斯奈娅换了一身深灰色的外衣，布料其实很好。表面是普通的粗纺麻色，但翻到领口内侧就能看到细密的暗纹织法，袖口收线的地方用的是双股惗线，针脚整齐得显然不是平民能够穿的东西。
不过这些细节藏得可深了，只要不特意把衣服翻过来细看，街上的人大概只会觉得，她就是个穿旧衣裳的普通人家小姑娘吧。
她把兜帽往下一拉，压到眉骨那儿，对着镜子左右转了转，大概确认好了，殿下现在看着完全不像公主，倒更像哪家商铺的小学徒吧。
她回头看了一眼红烨：“你也换一下。”
红烨低头看了看自己那身浅红色短袍和长筒皮靴：“殿下，我这个颜色太显眼了是吗？”
“你说呢？”
红烨沉默了一拍，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件灰扑扑的短披风套在身上，把兜帽也拉了起来。她整个人瞬间暗淡了几个色调，像一只收拢翅膀的红雀落在灰墙边上。
她扯了扯披风边缘：“这样可以吗？”
斯奈娅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随身带披风？”
“作为殿下最忠诚的女仆，我当然要准备周全呀。”
“可是你才当了几天女仆，哪来的脸说自己忠诚？又在这乱讲一通。”
“那也是在好好当嘛。”红烨的语气很平，但斯奈娅看见她兜帽下露出来的嘴角翘了一下。
斯奈娅并没有接这句话。她转身推开了房门，朝侧门的方向走去。红烨跟上，两步的距离，靴声比平时轻了一些。
侧门不像正门有卫兵列队，只有一个看守坐在门边的凳子上打盹。他听到脚步声睁开眼，愣了一下，然后看清了兜帽下的那张脸。
他张了张嘴，这时，只见斯奈娅把食指竖在唇前。
看守点了下头，把门拉开了一条缝。斯奈娅侧身挤过去，红烨跟着她，两个人消失在门缝后。门重新关上，看守坐回凳子上，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两人刚踏出侧门，外头的声响瞬间就涌了上来。皇城的城墙实在太厚了，跨出这道门槛，简直像踏进了另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世界。
外面的街道比城里窄不少，可偏偏更挤、更热闹、也更嘈杂。
街口传来此起彼伏的叫卖声，混着铁器敲打的叮当响，还有车轮碾过老旧石板路的沉闷动静。
空气里飘着烤面包、皮革、潮湿石头还有淡淡的水沟味儿，搅在一块儿，对斯奈娅来说，就是一股活着的、让人反胃的味道吧。斯奈娅把兜帽压了压，往人群里走去。
红烨跟在她的侧后方，步伐比在宫里快了不止一点，靴声混进街市的嘈杂里之后，就不再那么显眼了。
她没有东张西望，视线扫过街道两边的节奏，跟斯奈娅差不多，看看招牌、人群，还有路边小摊的各色玩意儿。
只不过，在看到某些东西的时候，她停下的瞬间，和斯奈娅还是有点不一样的。
两人走过一条街，两边都是三四层高的石砌小楼，底下是烟火气十足的商铺，楼上要么是寻常人家的住宅，要么就是堆货的仓库。有家铁匠铺门口，挂着一排刚打好的镰刀锄头，刀刃在暖融融的日光底下，亮闪闪的。
铺子里传来一下一下规律的打铁声，不急不缓，恰到好处。隔壁是家面包店，现在门口还排着几个等着买面包的人。
斯奈娅出皇城并不是为了这些东西，对她而言没有任何意义可言，更何况这完全不符合她的身份。
红烨走在这条街上像走在某个她来过的地方。她没说什么，但她的步幅保持得很好，不会因为路变窄或人群变密而调整。
斯奈娅在一家铺子前停了一下，橱窗里摆着一排短柄工具，柄上嵌着一颗浅灰色的小石头。
铺子门框上方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标准储力芯，可用三个月”，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购买时请出示身份凭证。”
她看了一会儿，没有走进去，只是多看了两眼，然后继续往前走了。红烨跟上来的时候往橱窗里扫了一眼，边走边说：“储力芯的价牌换了。去年是两张纸叠着写的，现在变成刻的了。”
斯奈娅偏头看了她一眼说：“你去年来过这里？”
红烨微笑说：“我爹带我来过这，对我没什么用。”
“那你还在意这些干什么嘛？”
“殿下，我记忆力不错，自然而然就有所回忆啦，而且，我爸就是个研究迷，能和他出来一下可是很难的，我肯定怀念呀。”
拐过街角，街道一下子宽了些，对面一座教堂直接占了大半片街区。门面不算华丽，就是灰石头砌的，正面开了三道拱门，中间那扇最大。门上头刻着几行字，都被岁月磨得模糊不清了。
门口立着一块告示栏，左边贴着教义宣讲时间表，右边贴着另一张纸，纸头上写着“低息借贷服务说明”，下面用较小字体列了几行利率和还款期限。
一个穿深色长袍的教士正站在告示栏旁边和一个穿短袍的商人说话，手里拿着一本账册，他翻到某一页，指在一行文字上，商人低头看了看，点了下头。
斯奈娅从教堂门口走过去了。红烨跟着她经过时，视线扫过那张借贷告示，停了半秒不到，然后跟了上去。斯奈娅并不在乎这一点，自顾自地走在前面。
等两人走远，那个穿深色长袍的教士忽然站起身，斜着眼盯着她们离开的方向，浑浊的眼神里，说不清藏着什么，隐约带着一股子散不开的血腥气。旁边的商人没多说什么，朝他点了点头，接着就快步溜走了。
斯奈娅她们再往前走了半条街，街边立着一根石柱。柱身四面都贴满了纸，最上面一张是军队招募令，落款是“东部边境防务厅”，纸上印了一个简单的徽记，写着“边境战事急需补员，应征者请前往城门登记处”。
下面一张是市政厅的招聘启事：“招募低阶清洁术士，日薪若干，包中餐，可接受夜间工作。需持有圣教教育体系初级结业证明。”
两张纸并排贴在一起，中间隔了不到一根手指的距离。
斯奈娅在公告栏前站了片刻。她看着那张征兵令，目光从第一行字移到最下面的落款，没有停顿太久。
红烨站在她侧后方，安静地等着，没有催。她也看了那张征兵令，看了大概和斯奈娅一样长的时间，然后移开了目光。
这时候街对面的人群忽然向两侧让开了一些。一阵杂乱的、拖沓的脚步声从街心传过来，铁链拖过石板的声音像一把钝刀在桌面上缓缓划过。红烨站在路边没有动，斯奈娅就更没有动了。
这几个奴隶被一条长链串在一起，由两个穿灰衣服的押送者带着穿过街道。他们低着头，脚踝上锁着铁环，每走一步都拖出一段细碎的铁链声。
衣服是灰黄色的粗麻布，颜色已经看不出原本是什么样子了。
他们的头发被粗略地剪过，脸是干净的，手上也没有明显的泥垢或残留的痕迹，但是他们的眼睛是垂着的，几乎见不到生机。
斯奈娅看着他们从面前经过。她看见了他们，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轻笑一声，然后收回，没有停留。红烨也看见了，她的视线在那排人的脸上依次扫过，和斯奈娅一样没有停在任何一个人身上。
队伍走过去之后街道恢复了之前的喧闹，铁链声被叫卖声和车轮声重新淹没。斯奈娅转过身继续往前走。红烨跟上去，靴声还是一如既往的两步的距离。
前方街道原本还算正常，叫卖声、人流、车马声都在正常的分贝区间内。
某处的人群比其他地方密了一些，围成了一个不算规则的半圆，中间有一块空地。
斯奈娅没有停下来看他们，这可能只是一次小冲突而已，与她无关，但因为前面的人挡了路，导致她走的速度稍微慢了一些。
一个声音从那个半圆中间传出来，嗓门很大：“你这个骗子！这石头说是纯的，拿回去两天就裂了！你这种天天赖帐的奸商，还有脸站在这里！”
另一个声音接上去，不是激动的那种，但是他的音量足够让周围的人都听清：“你天天来我摊位前赖着不走，买不起就骂，骂完还来，我还没说你你倒先喊起来了。”
斯奈娅从人群外围经过。她能看见那个商贩的摊位，一张铺了灰布的木台，台面上摆着七八样小物件，像是储力芯胚料一类的东西。那个普通人站在摊位前，手里举着一个碎成两半的小物件。
人群里多了一些动作。有两个人从围观的位置往前迈了一步，其中一个人开口说“我上次也在他那买了假货”，另一个人伸手推了一下摊位边缘的木架。
商贩从柜台后面走出来，说话的语气变了，不再解释什么，开始要围观的人作证，说看什么“哎呀！这个人呐，我看是想被抓”。
此时，又有两个人从另一边挤进人群，站在商贩一侧。
场面很快从口头争吵变成了推搡，有的人被推倒在地，摊位上的货物滚落到地上。
围观的人群开始散开，留出更宽的空地，有的人加入其中，有的人后退，还有人开始朝远处喊。这里的大多数人都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吧。
斯奈娅已经走过了那片区域，她没有回头，但身后声音显然变了，只听人声变多，变杂，而且更高了。
走出半条街之后，身后的骚动还在继续，没有被建筑完全隔断。斯奈娅没有加快步伐，也没有放慢，只是维持着她原本的节奏。
红烨跟在侧后方走了一会儿，心里实在是困惑，开口说：“殿下，我们出来到底是要干什么的？走了好久了。”
斯奈娅没有立刻回答，她把兜帽往下拉了拉，遮住更多的脸：“你跟着就是了。”
这副模样的斯奈娅，看起来又帅又可爱的，只不过红烨长记性了没有说出这种自杀式发言。
“好的。”红烨不再问了，但她的脚步稍微靠近了一些。
又走了一段，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两侧的墙比主街上的建筑更旧一些，墙壁上的嵌缝处长了薄薄的青苔，地面是石板铺成的，缝隙里嵌着细碎的杂物，这与皇城的景象相差甚远，不过为了“那个东西”，斯奈娅只好忍一忍了。
红烨没有说话，视线扫过墙面的痕迹和地面的印记，心里默默记下这片巷子的模样，以后她也要来，这里可是殿下要来的地方啊！
斯奈娅在一家铺子前放慢脚步，居然是一家门面很窄的店，夹在一家布店和一家杂货铺中间，没有招牌，只在门框上方刻了一个很小的羽毛笔图案，颜色已经淡得几乎和石面融为一体。
红烨跟着她停下来，看到那家店的门面：“殿下，这里是……”
斯奈娅侧过头，声音压得很低：“四年前，这家店差点被查封，我那时候正好看到它的书，由于家里不让买那个东西，我实在不想它关门。”
“那殿下您做了什么呢？”
“就是让他们知道，这家店有人在看。”斯奈娅没有多解释，伸手推开了那扇门。门轴发出一声很轻的“吱——”，像是很少被打开。
店面不大，光线偏暗，两侧墙边立着几排木书架，中间放了一张矮桌，桌上摊着几本翻旧了的书。一个戴眼镜的老年男人坐在柜台后面，正在用一块软布擦一本精装书的封皮。
他抬头看到有人进来，视线在斯奈娅身上停了一下，然后认出了兜帽下面的半张脸。
“……七殿下。”
“别声张，”斯奈娅走到柜台前，“新卷到了没有？”
老人放下手里的布，转身从身后的架子上取出一本深红色封面的书，放在柜台上推过来：“昨天刚到，本来想着您过几天才会来，这次比上次可快了不少，我也偷偷看了几眼，这次写的很不错啊。”
斯奈娅拿起那本书翻了一下，快速看了几页，然后合上。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手在书封上停了一下，像在确认它确实存在。
她把书夹在臂弯里，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精美的银币放在柜台上，动作很熟练，像是做过很多次。老人没有推辞，很快就把银币收进柜台下面的抽屉里。
红烨站在门口附近，没有走近。她看着斯奈娅放那枚银币的动作，又看了一眼老人收钱的动作，没有说话，心里却掀起一阵阵波澜。
她看到墙边书架上那些书脊上的字——大部分都没有印出版社的名字，也没有圣教认证的标记，那些书显然是私下印制的吧。她的视线扫过几排书架，然后收了回去。
斯奈娅把书收进外衣内侧的暗袋里，转身朝门口走去。经过红烨身边的时候，她低声说了一声：“走。”
红烨侧身让开路，跟在她后面出了门。书店的门在她们身后关上，那声“吱”又响了一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