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奈娅走在巷子里,步子比刚才稍微快了一点。红烨跟在两步之外,安静地走了一段,然后开口:“那殿下当时多大呀?”
“我?十岁了!”
红烨沉默了片刻后说:“殿下您十岁就学会用身份压人了吗?”
斯奈娅没有回头,故作高深地说:“这可不是压人!又在乱说话,我这是在帮别人,要是老板被查封,他就活不下去了。”
“殿下真是太英明啦!”
她们走出巷子,回到主街上。红烨没有再问关于书店的事。她们走到侧门时,看守看到她们,就马上点了一下头,立即把门拉开,不敢怠慢。
斯奈娅走进去,在门洞后面站了一会儿,把兜帽摘了下来。红烨站在她身后,依旧是浅浅的笑意。
她们沿着廊道往回走,安静了一会儿。斯奈娅忽然开口说:“之前那个推摊位的人,手上好像没有茧吧,你看到了没有?”
红烨“嗯”了一声,没有多问。
斯奈娅也没有再解释。
她们最终在廊檐下分开了,斯奈娅走回房间,站在门前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塔楼,然后推门进去了。
斯奈娅很快就进入了看书模式,翻开书之后,不久就发现这一卷比她想象中的要厚许多。前面几章还是她熟悉的那种节奏,剧情推进、人物对话、环境描写。
但翻到大约三分之一处的时候,有一段篇幅很长,长到不像小说。那段是一个角色在讲解法术的基本原理。讲解的方式和这个世界的法师完全不一样。
现实的人们拥有一套残缺且不断完善的理论体系,可大量魔力现象依旧无法被现有理论完美解释。大家知道这样做能引动火焰,却没法完整推演其底层逻辑。
它用了一套词汇来描述某种底层的结构,她读的时候有一种似懂非懂的感觉。它听起来很有道理,但也只是一套能自圆其说的假体系而已,书里的角色施法成功了,而现实世界没有任何人,能用那套方法做出同样的效果。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陌生又似乎熟悉画面,那是在一间教室,黑板上写着某种意义不明的奇怪公式,有人在她旁边说了一句什么话,像是梦话一般的呢喃声,她并没有听清。
画面只持续了一瞬间就消失了,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她低头看了一眼书页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没有再闪过任何东西,她继续往后翻看着,越看越上头,越看越想睡,直到遁入梦乡的那个瞬间,卧室的门突然被打开了。
——来人是莱诺奇三世,面色凝重,他只是微微抬手,一种不知名法术被释放,这股力量隔空把被子盖好,然后他就这么把门关上,悄悄地离开了。
觉醒前夜,斯奈娅躺在床上,总感觉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一种极其轻微的流动感,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她皮肤底下沿着某种看不见的路径缓缓移动,从胸口往下,经过腰腹,停在小腹附近,然后消失。
过了一阵又出现,从另一个方向蔓延上来,经过后背,到达肩胛骨,然后再次消失。她侧躺着,睁着眼睛看着窗沿的地方,没有叫任何人来。
那种流动感一直在,但没有变得更强烈,也没有完全停止。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觉醒前兆,她从来没有经历过觉醒。她只知道这种感觉和平时不一样,过了很久之后,她闭上眼睛睡着了。
第二天早晨,风和日丽。斯奈娅换好仪式用的衣服,这一件白色的长袍,腰间束了一条深色的带子,袖口处收得很紧。
她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自己,确认衣服没有穿错,然后推门出去了。尽管自认是一个懒惰的人,但在今天这个特殊的日子,她也必须严肃一些。
斯奈娅刚踏出房门,倚靠在长廊墙壁上的红烨立刻站直身子,快步凑到斯奈娅身侧,语气轻快地开口夸赞。
“殿下今天穿这件很好看诶。”
斯奈娅没有转头:“可是觉醒用的衣服都长这样啊!”
“殿下穿什么都好看,我都超喜欢!”
斯奈娅步子没停,但脚步顿了一下,不明显,然后继续走,不满地说:“你可少说这种话了!你现在开始不能在这拍我马屁啦,就算你夸的顶朝天,我也不会接受你当女仆的!”
“好…好吧。”
红烨嘴上答应着,但她和斯奈娅之间的距离没有变大。
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殿下觉醒之后想先试什么?火?水?还是那种可以飘起来的?”
“我还没觉醒完,我哪知道啊,你这是在炫耀吗?哼!”
“那殿下您可以先想一下嘛。”红烨说话的时候往她那边靠了半步,肩膀几乎要挨到她的手臂,“我觉得殿下适合那种走路带风的——”
斯奈娅往旁边移了半步,嫌弃地说:“你再靠这么近就把你调去洗马厩。”
“好的。”红烨退了一点点,但退完还是比两步近。
斯奈娅没有再说话,但红烨能看到她耳朵边缘有一点很浅的红色,不是很明显。
仪式场地在皇城东侧的一座露天庭院里,地面铺着浅灰色的石板,中央嵌着一个圆形的法阵,线条嵌进石面里,纹路已经有些磨损了,但边缘还清晰。
庭院四周站了几个人,莱诺奇三世站在法阵外的石阶上,没有坐下,霜须站在法阵边缘,手里什么东西都没有拿,登尔斯站在更远一些的廊柱旁边,像是一道不动声色的影子。
莫伊已经到了,他是皇城里唯一一个恰好与斯奈娅出生在同一天的家伙,为此斯奈娅不得不讨厌这个男孩,平时二人向来是不对话的,这种双向冷漠的态度在城中算是极其稀少了,每个人都不想戳破这个真相。
他站在法阵旁边的等候区,穿着一身深蓝色的短袍,腰间系着一把仪式剑,剑刃没有开锋,但剑鞘的纹路已经磨得很光滑了。他看到斯奈娅过来,勉强在众人的面前点头致意,没有多余的表情。斯奈娅也点了一下头,没有多说什么。
按照流程,觉醒者在仪式开始前需要向在场法师说明昨晚的魔力情况。斯奈娅几步小跑,走到霜须面前,说昨晚感觉到身体里有东西在流动,断断续续的,不怎么疼,但一直存在,没有完全消失过。
霜须听完看了她一眼,问了一句:“现在还有吗?”
斯奈娅仔细地感受了一下自己的状态,若有所思,然后说:“好像有吧,但是不太明显。”
霜须没有继续追问,将右手悬停在她胸前几寸处,闭眼感应了片刻。他的手没有碰到她,但她能感觉到那个位置有一层极淡的温度,像是什么东西正在被确认。
霜须收了手,睁开眼说了一句:“和常见的不一样,但可以在通用仪式下进行。”
然后他侧头看向站在庭院边缘的瑟立斯,说:“你站在法阵外围监测她的状态。”
瑟立斯走过来,站到法阵外侧一个固定的位置。莫伊先站进法阵。他站在那里的时候很稳,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没有多余的动作。
霜须站在法阵外念了一段咒文,法阵边缘的线条亮了起来,从浅灰色变成淡金色,沿着嵌在石面里的纹路向中心蔓延。
莫伊身上出现了一层极浅的光,先是从他的肩膀和手臂开始,然后向下流动,经过躯干、双腿、脚踝,最后完全覆盖了他整个人。
那层光持续了几息的时间,然后开始变淡,像水渗进沙子里一样慢慢消退。
莫伊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认上面已经没有光了,然后迈步走出了法阵。
他的动作和走进去时一样平稳,目光比之前亮了一些,他走回等候区,把放在石台上的仪式剑拿了起来,重新佩戴好。
斯奈娅还以为莫伊会走呢,毕竟这个与她完全没有关系的人可不会等着她。
斯奈娅的心中猜想着他的目的,突然间笑了一下,“切,真是个搞笑的家伙,应该是不敢走吧。”
斯奈娅正要往法阵里走,红烨从她身后绕到前面,站到法阵边缘,用一根手指点了点她袖口的边缘。“殿下,你袖口收得太紧了,等一下施法的时候——”她没有说完。
斯奈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那根手指已经收回去了。
红烨站在她面前,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说了一句:“待会儿进去的时候,可以不用一直站那么直,我爸念咒的时候你跟着呼吸就行。”
斯奈娅看了她一眼:“你觉醒的时候也是这样的?”
“我觉醒的时候比这个快多了,”红烨笑嘻嘻地说,“但我看过很多人慢的,其中有不少人没有成为法师的天赋,在那里哭半天都不是问题!”
“哦?你是在内涵什么呀?”斯奈娅的语调微微上扬,看着红烨的脸,就这样笑着问道。
“报告殿下!我只是随便说说而已,绝对没有内涵您!”红烨突然严肃地绷紧身子,只是这次没有做那个不明敬礼动作。
斯奈娅微微张嘴,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没有继续问了,她回去后一定要好好教训一顿红烨,一点女仆的样子都没有,亏她之前还震惊于红烨的女仆素质。
嗯哼!
她转过去走进法阵的时候,余光扫到红烨还站在刚才那个位置,没有退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