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签背面画了一只鸟。
歪歪扭扭的,嘴比头还大。
旁边两个字:夜莺。
我愣住,随后把便签纸折好放进裤兜里。
她说从今天起只有达令可以叫。然后把这两个字写在便签纸上,用笨拙的笔触画了一只身体比例失调的鸟。
我闭上眼,把涌上心头的热量压回去。
……真是个傻瓜。
晚饭之后天已经完全黑了。
夜莺在厨房洗碗。针织衫和格纹短裙叠好了放在卧室椅子上,她不知什么时候换回了我的旧白衬衫,围裙系带在腰后绑成了蝴蝶结,光脚踩在厨房的瓷砖上。水声间歇的空隙里能听到她轻轻哼歌,还是那首我不知道名字但听了十二年的调子。
茶几旁边攒了两袋垃圾。一袋是上周吃剩的外卖盒,另一袋是夜莺中午收拾厨房装进去的鸡蛋壳和蜂蜜瓶。
我把垃圾袋拎起来。
"达令,倒垃圾呀?"
水声停了。女孩的声音从橱柜门板之间传来。
"嗯。"
"早点回来哦。"
语气和任何一个正在洗碗的普通妻子没区别。
我拎着垃圾出了门。楼道里的声控灯闪了两下才亮,光在墙面上抖成一片沙沙的黄。
老小区的垃圾桶在楼栋拐角。沿围墙走一段,经过一个独臂的路灯,再左拐。
路灯在单元楼侧面的空地上。灯罩蒙了一层年纪比我还大的灰,投下来那种费劲的橘黄色光圈。灯下停着两辆电动车,都没拔钥匙,车把上挂着黄色的外卖箱。
有个人站在电动车旁边。
黄色外卖服的拉链拉到了胸口,里面的深色卫衣袖口从袖管里探出来。帽子没摘,压在额前的帽檐把他的半张脸埋在阴影里。
手机屏幕亮着,拇指在屏幕上来回划,接单页面的红色按钮反反复复地明灭。
我拎着垃圾袋往垃圾桶方向走。
经过电动车的时候,他往后退了退:安静地把一只脚往后挪了一个鞋长的距离。重心从脚尖换到脚后跟,膝盖微微弯曲,看来是下意识地在收腹。
手上还在划手机,拇指的动作没停。
脸上的表情也没变。外卖骑手跑了一天单之后的疲惫和麻木,均匀地糊在整张脸上。
唯独那只脚在下意识地后退,身体先于卡壳的精神做出了选择。
就像肌肉和骨骼在某个我没看到过的场景里被刻进了一条新的反射弧。条件一旦触发,反射弧就发出哗的警告,让脚自己动起来。
我拎着垃圾走过去,塑料袋在夜风里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拐过墙角之后,我把两袋垃圾丢进绿皮垃圾桶,正准备折回来。
然后我看到——
路灯下,外卖小哥还在,电动车就停在身后挡着。手机屏幕还亮着,拇指还在划。
下一瞬间——他又往后缩了一下。脚在水泥地上蹭了蹭,身后就是电动车,根本没地方退。身体却还是固执地重复了那个后撤的动作。
但是这一次,旁边没有任何人经过。
怪事。哥们送外卖送出PTSD了?
我没多想,转回身踩着碎石子往单元楼走。脚下的老柏油路面上映着那盏路灯拖得老长的余黄。
路灯的镇流器在嗡嗡响。
不知哪家的猫在楼上叫了一声。
脖子上的花晶一明一暗地跳着。温暖而具有规律。像她的心跳被压缩进了一颗石头里,隔着细链一层层震过来。
楼上。四楼出租屋的窗户。
暖黄色的灯光从一个方框里漏出来。阳台上有一盆枯月光兰,枯茎底下拱着三四根银白色的新芽。芽在慢慢地、慢慢地呼吸,节奏和那个心跳一样。
窗后有一个女孩。穿着我的旧衬衫,光脚踩在旧地板上。她刚洗完碗,大概正在叠我饭后踢到沙发底下的那条毯子。
她早上六点半出门买了鸡蛋和蜂蜜。
顺便和一位陌生人进行了友好交流。
还住在老小区里的大家都不容易。
希望她以后都能和邻里这样好好相处。
"他很听劝。"
那他人也挺不错的,但感觉还得注意身体,送外卖送得腿脚都不听使唤了。
我踢了一颗石子。石子滚进垃圾桶旁边的水洼里,涟漪一圈一圈往外推,碰到路沿碎成细密的白沫。
走到单元楼下。
我拉开单元门,楼道里声控灯啪地亮了。
楼梯间里一层层地回荡着我一个人的脚步声。
三楼的灯暗了。四楼的亮了。
到家门口的时候我站了两秒。钥匙在指间转了一圈,没有马上插进去。门缝底下漏出细细的一线暖光。
三年来第一次回家的时候门缝里有光。
我把钥匙插进锁孔,转开。
夜莺站在门内。光脚,旧白衬衫,袖子挽到肘部。右手抓着围裙的系带,浅灰色的围裙刚系了一半。
她抬头看我,右眼在玄关的暗处微微发亮。
"达令回来啦。"
声音轻得像从很深很深的梦里浮上来的气泡。
如果这是梦,拜托不要结束。
"嗯。"
我跨进门,反手把门带上。
楼道里的声控灯啪地灭了。
客厅里,茶几上没了外卖单,沙发上没了团成球的毯子。墙上那些残胶和墙皮的痕迹还在,但没人会在意。
空气里飘着一点点蜂蜜的余味。
花晶在胸口又跳了一下。规律而温热。
像在对我轻唱——
放心吧,这不是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