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早上。
我在煎松饼的甜香里醒来,对着天花板发了约莫两分钟呆。
两分钟里想的事情很简单。
明天周一,该还债了。
花素欠款:七千八百瓣。到期日:明天。当前余额:零。当前就业状态:失业。本月房租:还没交。
好极了,每一个数字都在友好地和我挥手。
"达令早上好。"
厨房那头传来夜莺的声音。我支起上半身往那边看了一眼。女孩正光脚踩在灶台前的瓷砖上,背对着我。浅灰色围裙系带在腰后绑成了蝴蝶结,我的旧白衬衫袖子挽到肘部,衬衫下摆垂到大腿中部,黑色紧身打底裤贴着纤细的小腿曲线。银灰色的长发像瀑布一样泻到腰际,发尾随着铲子的翻动轻轻晃。
松饼和昨天早上一样煎了四块,大小完全一致,色泽均匀地浅金。蜂蜜瓶已经拧开了盖子放在一旁。
我翻身坐起来。
"……你几点起的?"
"六点半。"
和她昨天早上去买鸡蛋同一个时间。
"达令。今天要出门吗?"
夜莺把煎好的松饼铲进盘子里,左手拿起蜂蜜瓶。
"不出。"
我现在哪还有脸出门。
一方面,锤锤有料估计正在猛猛恰流量。自媒体时代,五天够任何一个会用手机的人知道"林渐塌房"这四个字了。楼下便利店的收银大姐刷没刷到过我的热搜,我不敢赌。
另一方面,张阿姨是小区信息枢纽,她昨天来过我家,大概还不知道我被开除的具体情况。但"小林媳妇回来了"这个信息此刻估计已经传遍了整栋楼。好事,但意味着出门遇到邻居就得笑着接受恭喜,然后编一堆关于婚礼怎么办、媳妇哪人、什么时候要孩子的故事。
两个理由叠加在一起,我决定今天继续在家躺一天。
感觉自己越来越像废人黄毛丈夫了。
"那我中午去买菜。"
她把盘子端到茶几上,蜂蜜浇成规则的螺旋形。然后双手托腮坐在沙发扶手上,右眼里六条星芒温温地亮着,看我吃。
……你又不吃,买什么菜。
算了,她买菜是给我的,而且做的全是我爱吃的。
这两天以来我才发现,原来我是真的有点喜欢吃甜食。
松饼口感绵密,蜂蜜甜度恰好。我吃完一整块,放下叉子。
"夜莺。"
"嗯?"
她的右眼亮了一瞬。每次叫她这个名字,星芒都会亮。
"你那张卡,花冠的退役金卡。余额够我们日常开销吗。"
这句话从我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我意识到自己已经默认了"我们"这个基础单元。
以及我被一个自己虚构出来的亡妻用不知道从哪弄来的退役金包养的现实。
什么嘛,只要迈过道德评价这条槛,感觉还挺不赖的。
……连我都开始有点鄙视我自己了。
夜莺歪头想了想,碎发从眼角滑下来。
"应该够的。"
她从沙发扶手上起身,光脚轻轻踩过旧地板走进卧室,不一会拿着那张浅金色的卡出来。卡面浮着五瓣花徽的暗纹,在晨光里泛出柔和的哑光。
她把卡放在茶几上的蜂蜜瓶旁边。
"达令可以自己查嘛。"
语气和说"我养你啊"一样理所当然。
我盯着那张卡沉默了三秒。
查一下应该没什么问题……吧?毕竟她说要养我、毕竟这是她自己递过来的、毕竟——
算了骗哥们可以别把自己给骗了——反正已经事实上被包养了,看一下又不会死。
我拿起手机,打开花冠服务的退役金查询页面。卡号很长,我用拇指一个一个敲进去。所属人那栏是"花使林瑶",四个宋体字端端正正地印在输入框上方。
我把卡翻过来,最后核对了一遍卡号。
点下确认。
页面跳转。
余额显示在屏幕正中央。
我面目呆滞地看了大概有五秒钟——
确认自己没多看一个零、确认自己没少看一个零、确认这不是网页缓存错误、确认手机屏幕没有坏掉。
接着又再确认了两遍。
如果这个数字没问题,哪怕按照最保守的估计,也是青城市普通工薪族月薪的三十倍以上。
好家伙,感情说养我是真的有这个实力。
我缓慢地把手机屏幕转向夜莺。
"……这……这。"在金钱攻势面前,老戏骨也绷不住了。
她看了一眼屏幕,又看向我,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嗯。"
嗯什么嗯啊!
"不是——你知不知道这里面有多少钱?"
"知道呀。"
她歪了一下头。
"所以够么?"
声音软软的,像在问蜂蜜够不够甜。
"……够了。"
"真的够了?"
"够了。"
"那——"
"够了够了够了够了够了!"
我哆嗦着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茶几上。
花冠不但把我编出来的亡妻人设当成了实体,还顺带把她资助成了小富婆。
我靠在沙发靠背上,感觉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声音已经从刷屏状态变成了卡帧。
她那张卡里有一笔退役金。
最后一笔入账记录清清楚楚地写着:花房退役金·花使林瑶。
花使林瑶。
花冠的花名册里不存在"林瑶"这个名字。花冢的档案库里也不存在这个花使编号。花房的财务系统永远搜不出"林瑶"这两个字。
但是花房打了钱。
花房为"花使林瑶"发放了退役金,数额还大的离谱。
一个系统无法检索到的花使,却可以走完退役金发放的全部审批流程,拿到了远超退役标准的金额。
这合理吗?
漏洞?Bug?还是花冠内部的某个环节主动创造了这个账户?
我闭上眼。
三年前我焚花退役,花冠只发了封"感谢您为城市安全做出的贡献"的金色通知。退役金打到我的卡上。不多,也不少,按规矩来。
然后我用退役金一笔接一笔地还花素滞纳金。可利息滚得比本金还快,三年下来,卡里还剩多少钱——我连查都不敢查。
而现在,一个不该存在的人,持有一张不该存在的退役金卡,卡里有一笔不该存在的退役金。
金额是我正常退役金的——
算了,我不想算。
"……达令?"
夜莺带着一丝担忧的声音把我从心里的算盘上拽了回来。
她跪坐在茶几另一侧的地板上。光着的膝盖压在旧木纹上,围裙系带拖在身后。她双手捧着那只蜂蜜瓶,抬起头看我。碎发遮住了半边星芒。
"不够的话,我再去——"
"够了。"
我截住她的话头。
"够我们生活了。"
她眨了眨眼,右眼的六条星芒慢慢地弯成月弧。
"嗯。"
夜莺把蜂蜜瓶放回茶几上。站起身,围裙带子在身后晃了一下,转身走向厨房。
水龙头哗地响起来。
我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还扣在茶几上。那张浅金色的卡在晨光里安静地躺着,五瓣花徽的暗纹一明一暗地折射着窗外透进来的光线。
花晶在胸口规律地温热着。
我盯着熟悉的天花板。
行吧。我现在是一个失业的退役魔法少男,被自己编出来的亡妻包养。我的亡妻比我的财富巅峰期还富有三十倍以上,而且她的钱来自一个理论上不存在的花使的退役金账户。
林渐,你的人生好像不用再努力了。
(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