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声停下。
夜莺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
"达令中午想吃什么？"
"随便。"
"那就甜的。"
和前两天完全一致的对话。我甚至怀疑她会把这段设定成每日循环。
算了，反正她做的都好吃。
我伸手去拿茶几上的蜂蜜瓶，准备给剩下的三块松饼再挤上一点蜜。
手指刚碰到玻璃瓶，金色的花瓣从天花板上飘下来。
每一片都半透而细小，边缘泛着淡金色的荧光。飘落的速度很慢，如同被人从很高的地方松手放下。
它们落在茶几上、蜂蜜瓶盖上、那张浅金色的退役金卡面上。最后落在我的膝盖上。
花冠的文字从花瓣落下的轨迹中浮现。
金色的正楷字体一行一行地浮在空气里。
✿ ✿ ✿
尊敬的花使 月光兰：
您于三年前焚花退役并进入花枯状态。
您当前的退役金余额为：-31瓣。
请及时补充差额，避免账户停用。
同时，该账户存在一笔未结清花素欠款，金额为7800瓣。
到期日：本周一。
如逾期未缴，滞纳金将按日递增，
逾期超过三十日将移交花庭处理。
请您于到期日前完成缴款。
—— 花房·花素结算处
✿ ✿ ✿
文字在空气里停留了约五秒。
随后连同金色花瓣一起消散成细小的光点。
茶几上什么都没有留下。
我盯着花瓣刚才飘过的那片空气。
"尊敬的花使月光兰"。
称呼上还挺有礼貌的，如果不考虑内容是催你还钱的话。
催得理直气壮。
花素是花使之间的硬通货。
花冠在系统里开了个叫"花素交易所"的二级市场，花素和现金在里面自由兑换，价格随供需的大手波动。
退役金的标准流程是：花冠先发一笔象征性基数，再把退役花使残存的花素余额按当时的市场行情折成现金，两项加总打到卡上。反过来也一样：欠了花素的人，得掏现金去交易所买花素来还。花素富余的现役花使可以卖了赚钱，退役欠债的只能花钱填坑。两边各取所需，花冠坐中间美美吃手续费。
听起来很合理。
只有一个小问题：买花素得有钱，很显然我没钱。
什么？你问哪怕退役金再低也不至于欠款——好的，那请您和花房下属的合作金融机构沟通一下，建议他们取消"花素呗"这一"划时代的花使战斗供应保障体系"。
我三年前焚花的时候真觉得挺划时代的。
直到花冠机关告诉我这不在理赔范围之内。
哈哈。
三十一日前我收到了花冠的第一封催款通知。那时候我还没被开除，还有工资。我想着下个月发了工资就有办法。
然后我就被开除了。
后来我忘了这件事——说忘了也不太对，主要是没敢想。
幸好花冠不负众望地在到期前一天发来了第二封通知。
虽然我也不知道好在哪。
花房可真贴心啊，还特地强调逾期移交花庭。
花庭是花冠的纪律部门。
相信我，没有人想和花庭打交道。我认识的唯一一个跟花庭友好沟通过的退役花使，后来搬到不知哪个地方的山里去了，再也没回来。
"达令。"
夜莺不知什么时候从厨房走出来了。她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然后在我旁边坐下，没有看那片金色花瓣原来飘着的位置。
但她显然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女孩的右眼在晨光中安静地亮着。
"需要我——"
"不需要。"
我说得太快了。
她怔了一下，估计没料到我会这么说。
随即浅浅地笑了一下。
"好。"
她从沙发上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围裙重新系上，光脚踩着旧木地板往厨房走。系好的蝴蝶结在腰后随着她的步伐来回晃动。
走了四步，停住了。
"达令。"
夜莺没有回头，只用背影对着我。旧白衬衫的衣领从肩头滑下来一点，露出白皙的肩，在晨光里如同泛着微光的玉。
"我不问了。但达令要记得——"
她的声音还是软甜的，和问"蜂蜜够不够甜"时完全一样。
"需要的时候，我有钱。"
接着她继续走了。
我盯着她的背影。
直到她走进厨房，水龙头再次响起。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常得如同在说"我会做饭"。
在她的心里——"我的钱就是达令的钱，达令还不起的话把卡拿走就好了"。
我拿起叉子。
把剩下的三块冷松饼吃完。
该早点吃的，虽然冷的也比老干妈拌化石挂面好太多，但热的更好吃点。
（未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