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我们又在热狗档口前面停下。夜莺在我抬手之前就付了钱,看着老板往面包中间夹了一根香肠,挤上番茄酱和黄芥末之后递给她。
"达令,这个!"
她举着热狗,面包比她的手掌还大一圈。番茄酱从香肠边上挤出来一点,滴在她的手指上。
她低头看了半天自己的手指,抬起头,把热狗举到我嘴边。
"达令先吃。"
语气听起来更像是"第一口必须达令先吃"。
周围走过来走过去的人大概都会以为我们是一对普通情侣。
普通你个头!她是我编出来的亡妻,很显然我没有恋物癖——虽然客观上说,喜欢一个和自己变身后一模一样的脸,确实可以当恋物癖或自恋狂的典型病例来讨论。
我只是没办法不觉得她是另一个独立的人。
稍微低头,无奈地咬了一口。
番茄酱的酸甜和黄芥末的微辣混在热面包皮和肉肠的咸香里。
她把热狗收回去,看了看被我咬过的位置,把嘴凑过去,在同一个地方咬了一口。
……故意的。
这算间接接吻吗?
乐,搞这么纯情干嘛?小林你是处男吗?
哦还真是……突然感觉很悲哀有点想哭。
商业街从东到西走了差不多一半的时候,夜莺左手举着还剩半个的热狗,右手捏着一串在另一个摊位买的炸年糕,估计是记住了我说"还行"。炸年糕表面刷了一层甜辣酱,在路灯光下反射出油腻的亮光。
女孩嘴角沾着一点番茄酱,左边袖口残留着烤红薯的碎渣。短大衣的下摆蹭到了不知什么东西,留下一小块灰色的印子。头发上还粘了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亮片,在路灯下闪着廉价的银色。
噗,简直毫无形象。
完全无法想象,现在的她和平时那个双手交叠站在门口说"好的""会的""嗯",精致礼貌到令人不安的女孩子是同一个人。
但这个毫无形象的夜莺——
是最近几天里,我见过她最开心的样子。
她歪头咬年糕的时候,右眼里的星芒没有像往常一样炽烈地燃烧,只是持续、安静地亮着,仿佛现在的欣喜不需要理由。
这样就够了。
今晚本该就这样在商业街懒洋洋的灯光和女孩时不时的惊喜声中持续下去,直到我们走到那家奶茶店门口。
那是一家叫什么"茶叙"的店,位于商业街中间偏西段。招牌是浅绿色底色,用白色的圆体字印着店名。玻璃橱窗内侧贴着各种饮品海报,打光的方向让所有照片上的奶茶都比实际的饱和度高得多。门口立着一块小黑板,用彩色粉笔写着"今日特价:黑糖珍珠撞奶,第二杯半价"。
店门外的人行道上放了三四张折叠桌,撑着巨大的绿色遮阳伞。这个点遮阳伞已经没什么实际意义了,但这种廉价的户外餐桌搭配商圈气息是每个地方商业街的可传承文化遗产。
伞下面坐满了人。一个染金毛的小伙子一边喝奶茶一边用手指在屏幕上划,旁边两个穿校服的女生挤在一张桌子前面用手机看着什么东西发出嘻嘻哈哈的叽喳声。
排队的人大概十来个,从店门口一直排到隔壁理发店的旋转灯箱旁边。
我说不上来为什么在奶茶店门口站住。我对黑糖珍珠撞奶没有执念。准确来说,我对任何需要排长队买的小吃或饮料都没兴趣。
但夜莺还没有喝过奶茶。她不久之前甚至都不知道奶油是什么。
我对"让夜莺试试奶茶"这件事产生了某种奇怪的使命感。
好比带一个没有童年的人去游乐场。
"来,排队。"
我拉着她在队尾停下。她歪头看了半天菜单上的配料表,大概在辨认每个浮夸名字的意思——什么芝士奶盖配高山什么茶、什么芋泥波波撞什么抹茶。
说实话,我也不搞清楚这种乱七八糟的商品名除了增加点单难度之外有什么意义。
"达令喝过吗?"
"喝过。"
"好喝吗?"
"反正不会比老干妈拌化石挂面难吃。"
以难吃为尺度,我的水平也就这样了。
我也想有高鉴赏水平,但是过去三年的经济实力不允许。
她跟着我排队,站我右边,落后大概半肩的距离。
女孩刚把最后一口热狗吃完,用大衣袖子擦了擦嘴角,把那根竹签和年糕的竹签一起放在旁边垃圾桶的檐口上,码得整整齐齐。
"达令,这个人为什么一直在看我们?"
夜莺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在商业街的背景噪声里只是一片稍厚的水花。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队伍边上,离我们大概三步开外的位置。一个二十五六岁的短发男,戴着一副款式和我大学毕业照差不多的黑框眼镜,穿着深蓝色的冲锋衣,脖子后面挂着蓝牙耳机,很典型的低头族。手里拿着一大杯叫不出名的饮品,纸杯表面挂着冷凝水。
但现在他没低头看手机,而是死死盯着我。
……?
哥们,干嘛?我两认识吗?
见我回头,他低头躲闪着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随后又抬头看了一下我和夜莺。
接着又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这套动作重复了三遍。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套表情我太熟了——当你在线下真实某个网络大红人的时候才会露出来这种神情。
下一刻,短发男的眼神从"确认"变成了"卧槽还真是"。
他张了张嘴。
我心里那根紧了快一周的弦在这一瞬间崩了。
倒霉倒霉倒霉——
出来走走是我这个月最冲动最错误的决定!
一个人站在悬崖边,闻到花香忘了脚下是万丈深渊。
我不但忘了,还带着另一个女孩一起站在悬崖边上摘花。
那男的开口了。
"哟——"
声音故意拖地老长。眼镜在商业街的霓虹灯下反出不明不白的白光。
"这不是网上那个编老婆死了骗了全公司两年的哥们吗?"
奶茶店的队伍还排着。隔壁理发店的音箱在放不知道谁的新歌,木吉他的调子被压成手机喇叭能播的频率范围。路上的行人继续走路。
但在我耳朵里,一切都安静了。
那个"哟"字如同一颗鹅卵石砸进深夜的池塘,让水花一圈一圈地在所有人脚底下漫开。
奶茶店门口遮阳伞下刷手机的人抬起头,排在我们前面第五位扎着丸子头的女生回头瞄了一眼,街对面卖烤肠的大爷停下了正在翻铁板的铲子。
为什么连大爷都知道?!
最后他们的目光都落在同一个人身上——
我。
家人们,低头族害人啊,在排奶茶的时候别刷手机我求你们了。
可惜现在求也没用了。
我任由脑子里的自己复读着毫无意义的互联网烂梗,整个人立在原地不知所措。
(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