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夜莺开始往前走。
我看到她的过膝袜袜口从裙摆下面露出来。短靴前掌踩在地上,后跟悬着,鞋底在人行道的水泥砖上发出低沉的摩擦声。
原本她落后我半个肩头,现在她的右肩往前挪了大概一小步的距离。大衣的侧边刚好擦过我的卫衣袖子。
我正准备张口。
该说什么呢?
"走吧"?逃有什么用呢?难不成以后每次都蒙面出门?
"别理他"?笑了,菜市场砍价吗。而且就算不理他,周围这群人怎么办。
"对的对的,是我编的,我是个人渣,你想骂就骂吧,希望你骂完之后能睡得着觉"?
最后这句不太可能说出口。哪怕此情此景,我身经百战——好吧,我没怎么战。只挨过一次,曾经被公司同事当众质疑,靠"她真的去世了"吸引周围不明真相者的同情,最后成功脱身。
但这招今天不能用啊。
没人同情我了,多亏了锤锤有料的努力,但凡能用手机的人都知道我是个骗子。
而且……夜莺还在旁边。
我不敢让她听到。
夜莺的一切都是从我的谎话里长出来的。名字、过去、她对"达令"的感情,都是假的。
她自己不知道,她以为那些记忆是真的,以为那个深爱林渐的林瑶真的活过。
万一那个路人下一句就是"他老婆是他编的,他根本没有亡妻"——
她会怎么想?
会怎么看自己?
最重要的——
她……还会继续这样看着我吗?
还会有每天早晨煎好的松饼和浇在上面甜得让人心颤的蜜吗?
还会有——那个眼中全是"林渐"这个一事无成者的女孩吗?
呵,多么卑劣和自私的想法啊。
林渐,你编了一个"深爱林渐"的人设,然后在她的温柔里,依恋上了这个从人设里长出来的女孩子。现在最怕的居然是她发现人设是假的之后,连带着她对你的爱也会一起碎掉。
你怎么不想想,她今晚第一次吃烤红薯、第一次捧可丽饼、还把第一口热狗让给你。在她眼里,这是回家后和自己爱人的第一次约会,结果你最后先想到的还是你自己?
对,我承认,我就是这样的烂人,我要不是烂人我能心安理得享受一个女孩的爱接近一周吗。
但至少现在我们可以达成一致——
今晚不能以"你的存在是个谎言"这八个字从一个陌生人的嘴里崩出来收场。
必须做点什么,快想怎么糊弄过去,你不是最会说谎和表演了吗!
我正准备开口的瞬间。
一道软甜黏的声音从我右前方飘了过来。
"达令没有骗人。"
夜莺歪了一下头。
奶茶店的浅绿色招牌光落在她的银灰色长发上,映出泠泠的冷色。浅灰色短大衣的下摆被夜风掀起一角,牛角扣在霓虹灯下反出温润的哑光。黑色过膝袜的袜口在膝盖上方微微收束,小腿曲线在路灯下被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她带着弧度不大的礼节性微笑,但眼角微微弯曲,右眼里的六条星芒在霓虹灯下发出安静而均匀的光。
"达令的妻子在这里。"
她对着那个黑框眼镜的男人说。
语气甜得像是刚才在可丽饼档口前面问"什么叫奶油"。
"你看不到吗?"
黑框眼镜愣了一下。
呃……他被甜到了?
我猜这哥们已经蓄势待发,准备迎接酣畅淋漓的线下真实版扣字战斗,结果突然被用问小孩"你今天是不是忘记戴眼镜了"的语气提问,让大脑里负责吵架的线程直接卡住报错了。
哦……哦!还有这招啊!
夜莺的眉头微微往中间拢,嘴唇抿着,歪头的角度稍微加大了一点。看起来是真的在关心对方的视力。
"达令的妻子就在这里。你看不到吗?"
她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多了医学层面的担忧。
黑框眼镜张了张嘴,没发出任何有意义的音节。周围那些本来打算看热闹的人也停了下来。拿着奶茶的女生忘了吸吸管,低头看手机的金毛小伙抬头的时候嘴唇还吸在吸管上,但眼神已经飘了。
所有围观的人都被某种不可理喻的、纯粹到让人没法反驳的甜蜜摁在了原地。
羡慕吧?谁让你们刚刚瞎看的?
随后夜莺收起微笑,歪着的头慢慢放正了。
"如果真的视力不好,那确实不怪你。但是——你刚才说的话——"
她的音色没有任何变化,还是甜得仿佛停滞在百花蜜刚化开的那一刻。
"——让达令为难了。"
但语速却越来越慢。
"达·令·很·不·开·心——"
她转过头,对着我灿烂一笑。
"没关系的达令,我来处理掉就好了。不会影响到达令的。"
语气软甜的如同在说"你等一下我去把厨房的窗户关了怕风太大"。
黑框眼镜这一次是真的愣住了。
他手机屏幕上还亮着锤锤有料的文章页面。那张P过图的月光兰证件照还在闪烁。他看到了那张照片。也看到了站在我身边的银发女孩——和照片上的人一样又不完全一样,某种他解释不出的层面上的不一样。
夜莺没有管他的反应。
我注意到她的右眼。
右眼里的星芒开始蓄力,最靠近瞳孔中心的那一条开始剧烈发光。一瞬间从虹膜深处涌上来的银白色光芒,自瞳孔中央开始将一条条放射状的星轨点亮,如同月光穿透月光兰的花瓣。
不对劲,有什么不对劲!
我脊背开始发凉。
同一瞬间,我意识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胸前的花晶在燃烧。
某种粘滞的重量开始在周围的空气中上下翻涌。
林渐!退役三年让你变迟钝了吗!这是盛放级,不对,还要往上的花素波动!
这是和花使·月光兰的花域几乎一样的花素波动!
花使的矛不能对准普通市民!快阻止她!!
一切乱七八糟的纠结和情绪都被抛在脑后,身体先于意识行动。
九年的肌肉记忆在退役后第一次被唤醒,我大踏一步,用右手压住她正要抬起的左腕,左手扣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硬生生转了过来。背对黑框眼镜、商业街和一切刚才还在她视野里的、被她标记为"需要处理"的东西。
"夜莺。"
我压低声音。
"停。"
她被我压着手腕,身体隔着短大衣贴在我胸口,牛角扣硌了一下我的肋骨。
右眼的星芒还开着。
那条最靠近瞳孔中心的星轨还在剧烈地烧。
但花晶不再燃烧了,空气里的重量在退潮。花素在收束。
她抬起头看着我,星芒的亮度往下降,一点一点往回退,如同湖水漫过堤岸之后重新落潮。
周围商业街的背景噪音还在持续着。奶茶店门口排队的人继续排队。染金毛的小伙子把吸管从嘴里拔出来,继续低头刷手机。
一切恢复如常。
黑框眼镜男肯定不知道,自己刚才离和无数被月光兰打成粉末的秽兽团聚只差了几秒。
他大概什么都没感觉到,普通人对花素波动的感知力约等于零。他只是觉得这个银头发的女孩子说话的语气有点骇人,之后空气突然变重让喉咙有点干。
怪事,不过现在没事了。线下键盘战士挠了挠脖子,拿着那杯已经凉掉的饮料,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