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把夜莺拽进奶茶店右边的小巷里。
退役花使的本能:准备展开花域的花使必须立刻远离人群密集区。
商业街中间拐出去的这条小巷属于那种白天都黑、晚上更黑的类型。两边老旧小区的后墙上贴满褪色的招租广告和某开锁公司的电话印章。墙上挂着几根不知道通去哪里的水管,下水道隔栅里浮出淡淡的潮气。巷口商业街的光半堵在入口处,再往里走几步就是黑暗。
我终于松开手。
花晶在胸口还在跳,带着刚才燃烧残留的高频震颤,仿佛被锤子震过之后留在金属上的余音。
她还保持着刚才被我转过来的姿势。短大衣的前襟几乎贴着我的羽绒服,刚才硌过的那颗牛角扣正好顶在我胸口。
女孩歪着头看我。
这个距离下,歪头的动作让她的脸和我的脸之间被微风画了一道小小的弧线。碎发从眼角滑下来,右眼星芒彻底暗下去了。
"……达令不开心?"
声音还是软的,却带着明显的低落。她说话的时候,那一小片温热的呼吸就落在我的下颌角下面。
"我做错了?"
我张开嘴。
——我接下来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将在一个我低头就能碰到她额头的缝隙里发生。
想说"你刚才差一秒就对着夜晚人来人往的商业街展开花域了"。
想说"我的花晶现在还在抖"。
想说"那个人只是个普通路人他你差点给他超度了你知道吗"。
想说很多话。
但终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林渐"是这个女孩的达令,是她世界唯一的中心。有人当着她的面攻击了达令,达令不开心,需要移除。
逻辑干净得像数学教科书上的证明题。
更何况,那条被她当成世界唯一公理的开篇定义——"林渐是这个世界的中心,是价值的唯一来源,是一切行动唯一的理由。"——是我亲手用谎言写进她认知里的。
我编造了一个"深爱林渐的林瑶"。我对合作媒体公开的、在公司茶水间讲过无数次的、在简历上白纸黑字写着的"亡妻林瑶"——那个林瑶爱林渐胜过一切。
都是我自己亲手种下的因,结出了"夜莺"这一存在的果。
所以从她的视角看,让达令不开心的人该被处理掉是常识。是和"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百花蜜是甜的"同一个等级的常识。
我该怎么教她"你不能这样做"?
告诉一条鱼"你不能在水里呼吸"?鱼只会看着你,歪头问,达令,什么叫"不能在水里呼吸"?
而且更重要的,抛开上面所有原因,哪怕夜莺是一个和我的谎言完全无关的女孩子。作为一个男人,我该怎么去苛责一个满眼都是我这个废物的女孩?
我是摆烂,我是喜欢躺平,我的底线很低,我还擅长说谎。
但我没有低劣到会否认一个女孩子的爱恋和真心。
嘴张开了很久,最后我只能留下两个字:"没有。"
声音比想象中干。
"你没做错。"
错的是把能触发盛放级往上花域的存在放进了青城市一条普通商业街上的我。
我突然想起上周六晚上关于外卖小哥PTSD的侥幸——"他只是经历了一次友好但令人印象深刻的交流"。
从夜莺今天的反应来看,我当时的想法纯自欺欺人。
天知道夜莺那天早晨对他做了什么。
哥们,先在内心给你说声抱歉,下次点外卖我会给你额外小费的。
嚯,又能在脑子里说胡话,看来是从刚刚的危机情况中放松下来了。
下一秒,这个刚从花域威胁里勉强缓过神来的退役花使的大脑,开始告诉林渐这个母胎单身至今的悲惨处男,一个在整段对话中被全盘忽略了的客观事实:
小林,你心里一口一个"满眼都是你"、充满着"爱恋和真心"的那个女孩子,她还紧紧贴在你身上。
身体的感觉开始浮上来,胸口能感觉到她那件奶油白羊绒衫底下的身体。隔着我的卫衣和羽绒服,隔着她的牛角扣短大衣。女孩的身体带着淡淡的、像刚倒出来的百花蜜一样的芳香和温热的体温。贴得太久,以至于这香味和温度已经渗过了四层面料,渗到了我的皮肤上。
除此之外,还有两团让人难以忽略的柔软。
我变身之后这么有料的?
小处男林渐的脸颊瞬间烫了。
我慌不择路地往后退,紧接着一不注意撞到了小巷的后墙上。
夜莺的嘴角开始往上扬。
她用手背掩住嘴。
"达令害羞的样子……"
右眼星芒比刚才在商业街啃年糕的时候还亮。
"……真可爱。"
我大脑短路了约莫一整秒。
"我——我没有脸红!巷子里太黑了你看错了!"
"看得到哦。"
她的右眼在暗处发着光,仿佛在特意提醒我——这双眼睛能在半夜三更的卧室里看清枯月光兰花盆底部针尖大的银芽,也能看到现在惊慌失措的达令。
夜莺接着慢慢往前。
刚才我退后拉开的距离,被她又填回来了。牛角扣又硌到了我胸口。
"达令。"
声音软得像是百花蜜里多加了一勺糖。
"我们不是夫妻吗?"
我后背已经贴着墙,没有地方可以再退。
"……是、是你自己说的——"
"嗯。所以——"她微微踮脚,嘴唇凑到我耳朵下面,气息贴着脖子上的花晶细链滑过去,让我整个身子一抖,"巷子里虽然有点大胆,但是如果达令想的话……"
大脑里负责语言处理的区域在这一刻炸成了一朵蘑菇云。
"停停停停停——!!"
我两只手按住她的肩,把她推回一臂的距离。
夜莺歪着头。脸上挂着纯粹到毫无杂质的、属于做了恶作剧又没被抓到的小孩的笑容。
"别闹!睡、睡觉的时间快到了——回家吧。"
"嗯。"
她收起脚尖,甜甜地应了一声。
"回家。"
"和达令一起。"
女孩把双手从大衣口袋里抽出来,握住我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手腕。握的位置和我刚才拽她进巷子时相同,但现在攻守易势。
感受着那双紧紧握着,仿佛怕我消失的小手。
二十四岁退役魔法处男林渐的内心,在一个夜晚的温馨、失措、无助和紧随其后的惊恐和甜蜜之后,突然意识到一个事实:
哪怕这一切都建立在谎言的地基之上,"林渐"这座自我几乎摇摇欲诛的大厦,好像真的再也离不开那个名叫"夜莺"的女孩了。
我是怎么看她的呢?太复杂了,我分不清。
但我不愿再放开这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