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早晨。
第一个钻进脑子的东西是松饼味儿。
均匀的、恰到好处的金黄焦香,混杂着百花蜜在热锅上焦化半秒之后散出来的甜。这道味道从上周六早上第一次出现就没变过。过去随口编的"贤惠顾家"人设里,大概就这一条没掺水。
我从沙发上坐起来。
身上裹着昨晚盖的毯子。黑色羽绒服团成球垫在脑袋底下,左袖口的缝线因为昨晚巷子里的动作幅度又扯开了许多,磨出更多灰白色的内衬。
得找个时间补下。
手机夹在两个沙发垫中间,只剩17%的电。
我把充电线怼上去。屏幕亮起。
总计六封未读邮件。
三封自动回复:"您的简历已进入人才库,祝您生活愉快"。招聘平台的人才库比青城公交站还多。除此之外,还有一封垃圾邮件、一封电费催缴提醒。
最后一封不是很美妙。
发件人:华盛品牌法务部。
主题只有一行黑体字:《关于林渐先生违约行为的律师函》。
我盯着屏幕看了十秒,点开。
全文一共五页。
第一页起笔在"鉴于",第四行开始是"故"。翻到第二页才出现数字。
人民币壹佰肆拾肆万元整。
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
手在抖。
虽然早就知道这个数了,但是我还是感觉自己的小心脏在疯狂地抽。
把夜莺的退役金算上都不够……
我靠你能不能别这么无耻下意识就把夜莺的钱当自己的了!
算了要不当没看见吧……没看见就不存在……
对,对的!
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屏幕朝下。
天花板有条裂缝,从灯座歪歪扭扭爬到墙角。在这间出租屋住了三年,我第一次认真看这条缝。
昨晚的事情从记忆的深处浮上来。
别骗自己了,林渐。不去看,深渊还是深渊。
你掉下去无所谓,别把夜莺给带沟里了。
看了至少知道怎么带她绕着走。
我把手机翻过来,从头到尾更仔细地看了一遍。
"……林渐先生通过编造个人婚姻状况及配偶死亡的不实信息,在合作期间对消费者构成误导……"
"编造个人婚姻状况。"
"配偶死亡的不实信息。"
每一行在技术上都准确,我确实做了这些事。
但有趣的是——当我的"感人爱情故事"还能带货的时候,同一个品牌方在拍摄现场主动要求我带"林瑶的照片"。原话是"让故事更真实嘛"。市场部小姑娘还加了句"林哥你妻子真漂亮"。
现在同一个故事变成"欺诈性虚假陈述"。
难绷。
我把手机放下。
上一次看到"一百四十四万"这种数字的时候,我的花素欠款利滚利攒到了七千八百瓣。
后来我把那张欠款清零的回执单翻来覆去看了半下午,从正面翻到背面再翻回来,喉咙里的话卡在牙关后面出不来,最后只说对她说了一声谢谢。
哪怕是为了这个把回执单塞进我掌心,一根根把我手指合起来的女孩,今天也不能再躺了。
人类真有意思,有用的时候就扒拉着我爽吃广告费,给我的分成约等于没有。等我没用了就一脚踢开,再狠狠踩上几脚。
踩够了吗?
我是什么鞋垫吗?
呃,好吧至少几天之前我觉得当鞋垫也没什么不好,和气生财嘛。
生个屁啊!
得想个法子。
青城市的个人信用制度和我账户里的存款具有高度相似性——简单来说,二者根本都不存在。
换言之,法院就算往死里判,执行庭也刨不出钱。我又没有跑车豪宅,全部身家是一张曾为负数现在为零的退役金卡、一件左袖子磨出内衬的羽绒服、以及阳台上那盆枯成柴的月光兰。
至于夫妻共同财产?哥们,你们自己都说了我在"编造个人婚姻状况。",我哪来的妻子啊?!夜莺就是我同房的租客而已,哪条法律规定了室友有债务分担的义务?
嘻嘻,祝你们对我仅剩的这堆破烂强制执行愉快!
话虽这么说,放着不管也不行。我编了三年瞎话,总结出一条铁律:你不主动解决问题,问题迟早主动解决你。
得找懂行的。
脑子里闪过一个人。
认识了三年,时不时在咖啡馆碰面。每次都是她约和付钱。除此之外我两的联系频率约等于零:她先发消息,我隔三差五憋几个字回去。反正她从没有过意见。
咖啡馆里她偶尔会提一两句家里公司的事:商业纠纷、合同扯皮、法务部靠写恐吓信吃饭。那会儿我一边喝她请的咖啡一边左耳进右耳出,心想这跟我一个花素余额为负的退役社畜有什么关系。
现在恨不得把那几杯咖啡从时光隧道里讨回来。
今晚给她发条消息吧。
三年没主动开过口,但这次为一个——呃,为了不继续当鞋垫,破例一次。
"达令。"
夜莺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盘子。
经典居家旧白衬衫,你不是自己买了睡裙吗怎么老穿我的……浅灰围裙系带在腰后绑成蝴蝶结,对称得能当量角器用。银灰色长发在左侧扎成松散的低马尾搭在肩前,这个发型昨晚之后就没换过。光脚踩在木纹地板上,脚踝在晨光里白得有点不真实。
盘子里是四块大小一致、色泽均匀的松饼。蜂蜜从顶层往下淌,在盘子边缘聚成一个小小的金色湖泊。
她歪着头。围裙下摆还留着一小片面粉印子。
"脸色不太好。"眨了眨眼,星星一闪而过。"怎么了?"
"没什么。"我站起来。"律师函罢了。"
她看着我把手机揣进兜里。
"达令需要我——"
"不用。"
出口比我想的快,本以为会和之前一样内心先过个小剧场。
她又眨了一下眼。右眼星芒暗了半分,如同把台灯旋钮往回拧了一格。
"这次不用。"我拉开椅子坐下。"坐下一起吃吧。"
她坐下,双手在桌上交叠,安安静静地看着我拿起叉子。
(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