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路上我拐进便利店买水。
自动门叮咚一声滑开,空气中关东煮的酱油味从中午泡到现在才舍得散。我从货架上抽了一瓶矿泉水往收银台走。
同一时刻看见了小魏。
以前公司隔壁组的同事。
我两在一个食堂拼桌吃过大概三十次午饭。有一次他还问我要约会建议,对,找的我这个人尽皆知的丧妻人士。当时我拼尽全力才勉强绷住。
他现在正站在膨化食品货架旁边,手里捏着一袋虾片。
我们对上了眼。
小魏的目光从我脸上滑过去,低头看手机。
大拇在屏幕上来回划拉,神情很专注,就像随处可见的低头族。
唯一的问题是——他手机屏压根没亮。
谔谔,你随意。
我把水放上收银台。收银员扫码。两块钱,付了。
自动门在我身后关上。秋日下午的太阳照在瓶装水的塑料标签上,反射出暖色的光。
哥们,你的演技和我比起来差远了。
回到家,推开门。
晚餐的味道迎面撞上来。
白粥、煎蛋、凉拌黄瓜。简单食物的味道混在一起,在玄关弥散成温暖的雾。
"达令——今晚家里菜不够了——"
"知道了。"我弯腰解鞋带,"明天早上一起去买吧。"
厨房里突然安静了。
随后飘回来一个字,尾音轻轻往上一翘,像踮起了脚尖。
"好!"
紧接着又追了一句,音调继续往上扬:"那达令不能睡懒觉哦——"
夜莺系着浅灰围裙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下摆沾了一小片酱油印。左侧保持着低马尾,发尾在肩前散成一把银丝。右眼星芒一闪一闪,仿佛这间小屋里升起了一颗启明星。
我站在玄关,今天的事如同电影倒带一般一帧帧闪过。
一百四十四万的律师函。
三个面试,两个拒绝,一个或许。
小魏一片漆黑的手机屏。
画面化作老旧的胶卷,一圈圈地在脑子里转。
一开始很快,但最后越来越慢。好比滚筒洗衣机甩到一半突然卡住,只余沉闷滞涩的震动。
让这台机器卡住的人——
是我眼前系着围裙的女孩。她正眨着眼,等我坐下。
"达令?"
她的声音仿佛在试探一只回家的猫的耳朵。
"粥要凉了哦。"
我脱鞋,挂好羽绒服,走到餐桌前。
餐桌上摆着一只碗和两个小盘子。
坐下,拿起筷子。
粥很完美,芝麻油在粥面上点了两滴,浮成两片薄薄的金。煎蛋的边缘微焦,中间还嫩得发颤。黄瓜凉脆,蒜味不冲,醋和花椒油的比例刚好能唤醒舌头。
我一勺一勺地吃。
吃到第三勺的时候,脑子里的震动开始逐渐远去。
律师函、面试、划着黑屏手机的小魏。无数的相片被搅着,碎成漫天纷飞的纸片,化作混杂着各色声音的黑白龙卷,对着我呼啸而来。
去你妈的。
筷子在半路上停住。
从哪冒出来这四个字的?
不知道,但它就这样出现在我的脑子里。
夜莺眼里弯起了弧:回家真好。
方老板挑了挑眉:小马尾,加油啊。
张阿姨擦住眼角:小林啊……你可要好好对人家。
昨晚我心底的自言自语:不愿再放开这双手。
我握紧双拳,对着覆盖整个世界的龙卷用力一挥。
去你妈的!
去你妈的律师函!去你妈的面试官!!去你妈的冷暴力前同事!!!
哪怕我的整个世界都只剩废墟,也是我和她的!
龙卷如同玻璃般碎裂,世界开始重新出现色彩。
"好吃吗?"
夜莺坐在对面,双手还是交叠在桌上,温柔地看着我,像在看着只属于她一人的宝物。女孩围裙上那片酱油印还没洗,在浅灰色的布料上洇成一个小小的深色半岛。
周围的空气里只剩粥的热气在我们的脸之间慢慢地飘飞逸散。
"好吃。"我吸了吸鼻子。"很好吃。"
手机开始震。
低头,屏幕顶端弹出一条消息。
发送人:山茶。
消息用的花冠退役人员加密通信标准,字是灰白色的,嵌在纯黑底上,像用刀刻在石板上。
◆ 山茶 ◆
│ 听说你最近不太顺。可怎么这次花素欠款居然不需要我垫了?
│ 因祸得福榜上富婆了?
│ 就算榜上了咖啡馆也别忘。
巧了,正准备今晚联系她,消息自己先到了。
我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拿起手机。
山茶是我退役之后认识的朋友,家里疑似很富。我两因为某些事定下了咖啡馆碰面的规矩,她负责定时间和付钱,我负责偶尔忘掉。
每次还不起欠款的时候,她都会提出帮忙垫。我一开始拒绝了三次,后面面对账单选择了默认。
最后一次垫付发生在去年秋天,她打趣地发了一条"林渐你是不是觉得欠我比欠花庭更高尚"。
我本来准备开句玩笑糊弄过去,但打完又删,删了又改,最后没回。
三年来她给我发了一堆消息,我时不时回一次,但从没先主动开口过。
我在期待什么?人生翻盘?欠款清零?等良心债也像花素余额一样,被某个比自己更在乎那个叫"林渐"的家伙命运的人一次性补足?
呵,没想到真的给我等到了。
最后一笔欠款清零了。
坐在我对面这个歪着头仔细观摩我喝粥的女生,用不到一周的时间闯进了我的生活里。
她从我自己编的瞎话里长出来,趁我还在打鼾,徒手撕开闷住我三年的噩梦。
这些事梦幻得像是一个美好的童话。
而续写这个童话的笔,正握在我自己的手中。
我拿起手机,开始打字。
◆ 林渐 ◆
│ 没榜富婆。欠款的事说来话长。
│ 咖啡馆当然没忘,最近找个时间。
│ 我有事想跟你说。
拇指悬在发送键上方,按了下去。
再见了,鞋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