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最后一天的下午，电话响了。
黑框眼镜面试官的声音还是那么干练利落："林先生您好，感谢您参加面试。经过团队综合考虑，我们最终选择了另一位候选人。您的专业能力我们很认可，希望后续有机会合作。"
挂掉。
怎么说呢？意料之中。
但和前面两次不一样，这次我没在心里想"不会的"。走出那扇玻璃门的那一刻，我对自己说："至少我说了"。
我把手机扔到茶几上，屏幕朝上。招聘app的图标整整齐齐码在第二屏，每个都点开过至少三遍。
说了，努力了，没中。
功成不必在我嘛，加油，明天的我。
老实说，"贵公司招人是看某博热搜还是看简历"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心里确实挺爽的。
这就够了。
划开招聘app，往下翻。
新媒体运营："需提供无犯罪记录证明及近三年社保缴纳记录"。谔谔，把我当公务员招呢？
内容策划："面试请携带作品集及两位前雇主推荐信"。笑死，我前雇主估摸着正在给我写律师函。
行政助理："形象气质佳，身高165以上"。我一米七六，但是男妈妈不在你们考虑范围内对吧？
一直翻到最底。
"全天好邻居便利店·夜班收银员。要求：年满十八周岁，无不良嗜好。薪资：时薪制，月结。"
不查背调，不看出身，时薪。
工资估计不会很美丽，但总比没有好。
就它了。
全天好邻居便利店在东城一条不算偏僻但也称不上热闹的街上。玻璃门上的促销海报从春节贴到国庆还没撕。货架之间的地板有一块翘了起来，踩上去会有嘎吱声。关东煮的格子有两个不冒泡了。
"你被录用了。"
前晚班的收银员小周是个二十出头的男生，头发乱得像刚被人用枕头揍过。他正双手撑着收银台，眼皮打到一半，硬生生从瞌睡里挤出一句完整的话。
"只要你能连续清醒八个小时并且会扫码。"
小周朝我伸出三根手指。
"三条规矩。"
"一，凌晨两点到四点最难熬，别喝咖啡，喝热巧克力。在第三排货架，员工价。"
"二，老板三个月没来店里了。不用管他。"
"三——"他的眼皮彻底合上了。"……算了就前两条。你今晚能上班吗？"
"能。"
"好。"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力度约等于树叶落在肩上。"钥匙在抽屉里,交接的时候给你。我先去后面趴一会儿。兄弟，你救了今晚的我一命。"
他朝仓库方向比了个拇指，人已经快闭眼了。
然后他从兜里掏出手机胡乱摁了几下，往收银台上一拍。屏幕亮着，一个圆滚滚的卡通图标正在转圈。
"糖包，帮我看下便利店。"
柜台旁边的蓝牙音箱滋啦响了一声。
一个听着就在流口水的声音从里面钻了出来。
"——我给你最直接、最透彻、最——最不绕弯子的——终极回答。便利店交给我，放心就好啦。"
我盯着那台滋滋冒杂音的音箱。
这没问题吗？
小周拖着脚步晃进便利店后面的小仓库。门帘落下来荡了两下。不出几秒，帘子后面响起了均匀的鼾声。
我看着空荡荡的便利店。荧光灯管在头顶嗡嗡作响。冰柜的压缩机每隔十几秒嗡一次。货架上膨化食品的花花绿绿包装袋反着光。
小周手机上的图标终于转完了，一个只剩下大头的卡通女孩站在屏幕里，两个豆豆眼对准便利店摄像头传来的画面眨了眨。
便利店的摄像头转向我。
咔。
"——检测到新面孔——正在分析消费偏好——"
屏幕里的卡通女孩挤出一个营业式微笑。嘴占了半张脸，头部以外的UI还是没加载出来。
"——强烈推荐您选购——关东煮格子里那个从春节泡到现在的鱼丸——"
从春节泡到现在的鱼丸。
看来是连小周自己都绕着走的钉子户。
蓝牙音箱之下的柜台里发出一阵硬盘狂转的滋滋声。糖包在极其严肃地深度思考。
"——根据本店实时销售数据——您是今天第二个为这颗鱼丸驻足的人——"
呃……第一个大概是小周……为了在确认它还泡在那个坏掉的格子里。
"——库存仅剩一颗——错过永不再有——"
可以，最后一只。
屏幕里的卡通女孩眨了眨豆豆眼。头部以外的UI终于加载出来了：双手捧在胸前，指尖相对，摆出一个郑重其事的姿势。
"——它不是颗普通的鱼丸，它是经过长期汤底浸润、充分吸收二十四味关东煮精华的——沉浸式熟成鱼丸。"
谁家杨戬来了。
我看了一眼锅里那颗颜色已经快和汤汁融为一体的球形物体。
"——搭配一瓶无糖乌龙茶——可以有效中和它厚重、复杂、难以言喻的风味层次——"
她的微笑扩得更大，屏幕边缘开始闪烁。
"——如果您担心口感——糖包建议您闭上眼睛——把它想象成高级日料——"
停顿了整整一秒，差点以为它卡死了。
"——需要我为您提供一份高级日料的食用指南吗？"
我盯着屏幕上那张笑容过饱和的卡通脸。
你赢了，成功给我整笑了。
糖宝还在七嘴八舌地胡言乱语，我推开便利店的门，下午的温和秋风吹到我脸上。
三个月不用见老板。糖包全自动运营的人际，哦不，人机关系。半夜两点到四点最难熬。考虑到我退役后三年里最难熬的也是这个时段，偶尔关节疼到翻身都翻不动，正好能把旧伤当工作经验用，也算专业对口。
不赖，便利店夜班收银员。
（未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