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半。
推开门。夜莺正蹲在阳台上的枯月光兰旁边。她没穿围裙,上身是一件浅灰色宽松针织开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纤细的手腕。下身穿着黑色棉质长裤,光脚踩在木纹地板上,脚趾微微蜷起。
银灰色长发没有扎,散在背后铺了一地,发尾几乎碰到了花盆底座。
女孩听到门响,回头。
"达令回来啦。"
右眼星芒在逆光里发亮,如同手电贴着银箔。
"嗯。"
我在玄关弯下腰解鞋带。她站起来,双手在开衫下摆上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
"达令今天去哪了?"
"找工作。"
她歪头。
"找到了。便利店,夜班。"
短暂的沉默。
我以为她要说"夜班太辛苦了"或者"要不要再找找别的"——反正张阿姨如果听到,一定会说这两句。
但夜莺只是走回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个用保鲜膜裹了好几层的玻璃碗。
"几点上班?"
"晚上十点到早上六点。"
她把玻璃碗放在餐桌上,掀开保鲜膜,露出里面切成小块的苹果。每一块大小差不多,牙签斜插在正中间。
"那晚饭提前吃。九点半出门的话——"她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还有五个小时。"
对这个女孩子来说,夜班收银员是不是和魔法少女一样,都不过是需要为她的达令认真准备的日常?
我看着她把苹果碗推到我面前。
"达令先垫垫~我去做饭。"
她转身走进厨房。浅灰色开衫的下摆在她转身时随之飘荡,扫过门框的木纹。
牙签扎进苹果块,甜味在舌尖蔓延。
没放糖,这苹果本来就甜。
她挑苹果的时候,肯定每个都仔细掂选过。
我嚼着苹果,靠在椅背上,充满口腔的甜味让脑子里的声音忽高忽低。
小林,日子过得挺滋润啊。一个由你编造的记忆构成的存在,用那些不存在的人生经验,给你削了苹果。
Man,what can I say?把苹果咽下去,老老实实表达感谢吧。
"夜莺。"我开口。
厨房里的切菜声停下。
"嗯?"
"谢谢。"
短暂沉默之后,切菜声恢复,但节奏比刚才快了些许。
我坐的位置看不清女孩的表情,但挂钟反光的玻璃上映出厨房里一小片银白色的光。
她眸子里的星星,正亮得能把挂钟当成镜子。
晚上九点四十分,我站在玄关,穿着那件旧黑羽绒服,左袖口的内衬还是露了截线头。
够暖和就行,懒得补。
夜莺从厨房里拿出一个深灰色的保温袋。外层是防水牛津布,拉链上挂着一只银色的小星星吊坠。晚饭后她从塑料袋里拆出这个保温袋的时候,我还在想家里什么时候多了这玩意,接着才意识到她大概是在我下午出门面试的那几个小时里买的。
她拉开保温袋拉链。里面总共三层。
最外面是铝箔保温层,再往里是一个带密封盖的玻璃饭盒。白粥、番茄炒蛋、蒜蓉西兰花,经典晚饭配置。
最后一层装着一个不锈钢小保温杯。我拧开闻了一下,是热巧克力。
"便利店有热水,到时候可以兑着喝。"
你啥时候去过便利店?
哦考虑到之前采购都是夜莺负责,那确实天天去……
几天前的早晨脑子一热和她一块去买菜,后面我就放弃了早起的念头。
正好,之后上完夜班有的是机会。
夜莺又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张便签纸,仔细地贴在保温杯盖子上。便签上用和我几乎相同的字迹写着一句话:
"达令辛苦了。回来有粥。夜莺。"
她把保温袋的提手塞进我手里。
"路上小心。"
玄关的灯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镶了一圈模糊的光边。银灰色的长发从开衫领口倾泻而出,在锁骨的位置打了个弯,贴着颈侧的碎发微微翘起。
浅灰围裙的系带用蝴蝶结绑在腰后。
我拎着保温袋,站在门口。十月底的夜风从楼梯间灌上来,把走廊里的声控灯吹亮了一截。
"知道了。"
她踮起脚尖,伸手把羽绒服左袖口往里掖了掖,把跑出来的内衬全塞回去。接着用指尖碰了一下我的手腕,退后半步,双手在围裙前面交叠。
"路上小心。"
声音轻轻地又说了一遍。
不一会,声控灯灭了,走廊重新跌进黑暗。门缝里漏出一线光,打在她的围裙边沿。
我转身走下楼梯。
保温袋的提手在手掌里勒出一道浅浅的印子,还带着刚出锅粥的热度。
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
这种场景——妻子站在玄关口,送丈夫出门上夜班。
像在拍日剧和慢悠悠的恋爱日常番。
画面从玄关的暖光摇到走廊的暗处,丈夫的背影在长镜头里越走越远,背景响着钢琴独奏。
我低头看了一眼穿着破旧脱线的羽绒服,手里拎着带星星吊坠保温袋的自己。
耳朵听不到钢琴独奏的BGM,只有隔壁单元某户的猫在叫——估摸着半夜想求偶了。
哇哦,看来本剧的男主角是个二十四岁、不修边幅的前魔法少女。
不错,"魔法少女"还带点奇幻色彩。
至于送他出门的那个女主角——
三年前他亲手编了她的名字、她的性格、她爱一个人的方式。
她从他的谎言里长了出来。
假的,本该全都是假的。
但这个女孩踮起脚尖,把那个不成器男人羽绒服袖口塞回去的动作,是真的。
指尖碰在手腕上的温度,是真的;那一遍比一遍轻的"路上小心",也是真的。
假的亡妻成真了。
我们的男主角啊,你以前有没有偷偷期待过这种场景呢?
十二岁签下花使契约的时候、十六岁第一次受伤被抬下前线的时候、二十一岁焚花看着花晶上裂开焦痕的时候、搬进这间出租屋的时候、把第一张变身后的照片贴上墙的时候。
在这些所有的时间里——
你有没有哪怕一闪念,想象过某一天,有个女孩会站在玄关口,踮起脚尖,对你说"路上小心"?
……不知道。
也许有过,也许没有,也许从来没敢想。
至少在此刻——
男主角推开单元门,十月底的夜风涌进来。保温袋的提手勒在掌心,一点不重。
他往便利店的方向走过去。
左脚先发力,右脚快速跟进,步子迈得比以往都大。
(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