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全天好邻居便利店。
小周趴在收银台上睡得口水都快流出来了。我把羽绒服挂进员工储物柜的时候他猛地弹起来,用袖子擦了一把嘴角,把钥匙和一件皱巴巴的红色POLO衫往我手里一塞。
"工——工服。"他打了个哈欠,声音细弱游丝,像是下一秒就要咽气的怨灵。"我走了……加油……记得……热巧克力……第三排——"
自动门在他身后关上,门口的风铃叮铃叮铃。
荧光灯管、冰柜压缩机的嗡鸣声在安静的深夜里像在合奏,关东煮的两个坏格子还是没冒泡。
我把红色POLO衫套上。衣服胸前印着"全天好邻居"五个字,下面是便利店LOGO:一只竖着大拇指的卡通太阳。尺码偏大,下摆快垂到膝盖。
我坐到收银台后面。
手机屏幕里,招聘app还在后台运行,随手把通知权限关掉。
夜班总计八个小时,其中凌晨两点到四点最难熬,到时候关节也该疼了。工服口袋里的花晶贴在胸口的位置微微发热,如同一只猫收起了爪子,安心地把身体蜷成一团。
花素欠款归零之后的这段日子是花晶这个月来最安静的一段时间,大概它也知道不用担心自己被主人拿出去抵债了——虽然大概根本没人买。
我靠在收银台上,无聊地盯着门口。
十分钟后第一个顾客走进来。是个拎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买了一包烟一瓶矿泉水,扫码付款,全程没抬头。
十二分钟后又进来两个穿校服的女生,抱着三包薯片和一盒酸奶。结账时其中一个低声说"收银员小哥头发好长好想摸一把",另一个拽着她胳膊拖走了。
谢谢两位小姐的赏识,可惜鄙人当前的社会风评不是很好,恐怕会脏了二位的手。
后面我又抽空吃了下晚餐,番茄炒蛋香甜,西兰花脆嫩,饭后的热可可让胃里暖暖的。
我妻子的手艺不赖。
凌晨十二点零八分的时候,自动门的风铃响了。
"您好,欢迎光临全天好邻——"我的话卡在嗓子里。
站在门口的是夜莺,她正拎着另一个保温袋,袋子看起来和之前递给我那个是同一款。
女孩换了一身衣服。
深灰色毛呢长款大衣,敞着前襟,露出里面奶白色的高领针织衫。针脚细密,领口刚好到下颔线。黑色过膝袜裹着小腿,踩一双深棕色圆头系带短靴,上门的鞋带系成了小小的蝴蝶结。银灰色长发在左侧扎成松散的低马尾,发尾搭在浅灰围巾上。围巾绕了两圈,末端垂在胸前,被夜风吹得微微摆动。
右眼星芒在便利店的荧光灯管下,亮度收得很克制,只有一小片安静的银白。
你是什么换装达人或者T台选手吗……
嘛……确实挺好看。
为什么我九年来都没有注意到过我的身子这么适合当衣架子?
"达令。"
夜莺走到收银台前放下保温袋。牛津布的表面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她指尖还是红的。
"你怎么来了?"
她歪头,露出"这个问题好奇怪"的表情。
"给达令送饭啊。"
"出门的时候不是已经带着了吗。"我指着收银台下面。她九点多塞给我的保温袋还放在那里,被我饭后收拾的整整齐齐。
"那个是晚饭。"她把新保温袋往前推了下。"这个是夜宵。"
我看她。
她困惑地看回来。
额,行吧。二十四岁退役魔法处男在便利店上夜班,被自己编出来的亡妻一晚上强行投喂两顿饭,第二顿还专门换了衣服送过来。
我把饭盒拿出来。白粥、番茄炒蛋、蒜蓉西兰花,和晚餐一样的配置。
"什么时候做的?"
"达令出门之后。"
"你已经给了我一份……"
"粥会凉嘛~"便利店里没其他人,她的声音软糊糊的。
可是我刚吃完没多久,你是想把我喂成猪吗……
这句话我没说出口,我猜都能猜到她的回答——"猪猪一样的达令也很可爱"。
夜莺双手交叠放在收银台边缘,托着腮。手背刚从冷风里走进来,指节还泛着淡淡的粉,右眼星芒一眨不眨地对准我。见我不好意思地偏过头,捂嘴轻轻一笑,然后环顾四周。
"达令工作的地方……"
目光扫过货架、冰柜、关东煮、那张贴了半年没撕的春节促销海报,最后落回收银台后面的我。
"记住了。"
……看来她以后每天晚上都会来。
希望明天的保温袋外面也挂着一个小星星。
"坐这儿。"我把旁边的折叠凳拉过来。
她绕到收银台后面,在折叠凳上坐下,双手交叠乖乖放在膝盖上。膝盖并拢,微微侧向我。大衣下摆垂到小腿,盖住了靴筒上的蝴蝶结。
荧光灯管在我们头顶嗡嗡响,像在给日剧里男女主的发糖场面吹唢呐。
那个女主角正挨着我。
保温袋里的粥冒着热气。
便利店的门开着,深秋的夜风时不时灌进来,把收银台旁边的促销传单掀起来一角又放下。
她什么都没问,安安静静地坐在折叠凳上,看着我把第二碗粥喝完打了个嗝,捂嘴偷偷笑了笑。
我放下勺子的时候,她伸出手,指尖点在饭盒盖子上,把水珠擦掉。
"达令明天想吃什么?"
我张了张嘴,三个词蓄势待发:"随便"、"都行"、"不用太麻烦"。
但看到她眼里那片银白色的光辉,只得把所有敷衍的话硬生生咽回去。
"我想想啊……年糕怎么样?"
她眨了眨眼。
"炸的最好。"
星芒亮了起来。
"上次那个摊子的?"
"对,上次你不是说味道不错吗。"
她站起来,把空饭盒收回保温袋。
"再和达令待一会儿可以吗?"
问句,但语气里没带任何疑问的成分。
"这有什么行不行的,想呆就呆呗。"我无奈地耸耸肩。
她在折叠凳上重新坐下,比刚才贴得更近。
"达令……"
"嗯?"
"今晚达令说了好多话。"
我愣了愣。
两个保温袋的提手都在收银台边缘挂着,小星星吊坠在荧光灯管下反射出细微的星光。
"笨。我又不是木头。"
"好~" 她把头放在我肩上笑了,这次没捂嘴。
坐了好一会儿后,她直起身,提上两个保温袋。
"达令。我先回去了,灶上还煨着粥。"
我看着她站起来。
"路上小心。"
她愣了一下,接着眼角弯成两道月弧,整张脸从刚才的安静人妻切回了十六岁少女。
"嗯!"
风铃叮铃叮铃。深灰毛呢的背影被门口的路灯拖出一道细长的影子,不久之后就被深秋的夜吞掉了。
凌晨四点半的时候,关节开始疼了。
只能说不出意料。毕竟退役三年的老伤从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凌晨两点到四点的窗口。我坐在收银台后的椅子上,右脚翘到左膝盖上,用手掌按摩膝盖侧面。花晶的温度比刚才高了一点,像是在跟着我一块把脉。
凌晨五点四十分,天色开始从黑变成深灰。
自动门的风铃响起。
进门的人系着浅灰围裙,围裙下摆沾了一小片面粉印。银灰色长发从围巾里散出来,右眼的星芒在晨光转亮前最后一片暮色里闪闪发光。
(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