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令，我来接你下班啦。"
话音刚落，夜莺身后的门又被推开了。
"早班交接——"
一个年轻女性低头进来。声音中气十足，穿透了满屋子的荧光灯管嗡嗡声和冰柜压缩机嗡。
穿着和我同款的红色POLO衫，但尺码更合身。下身是深蓝色棉质长裤，裤脚卷了两道，露出脚踝。
重点是袜子。
深紫色底，金色星芒图案，每一只星星的尾巴上都画了一个小小的月亮。
魔法少女"星芒与月"主题联名款。
再往上，亚麻棕色头发在脑后扎成低丸子头，一根圆珠笔斜插在发髻里当簪子用。脸上没化妆，眉毛粗粗的，但眼睛很亮。
她的嘴从进门开始就没停过。
"你就是新来的夜班？林渐？小周跟我说了——他说'接班的是个哥们，头发比我长，人比我好，不会在收银台上流口水'——原话！哎你身上这工服是怎么回事？！他说他给你的是M码这明明是XL——"
全程她的视线都黏在手机上，拇指还在屏幕上划着什么。大概是刚下地铁，手游还没打完。
她一抬头。
看到了已经挪到收银台后面的夜莺。
连珠炮弹一样的嘴卡住了。
眼睛亮地老大。好比一个考古学研究生，在自己挖的探方里看到了青铜器纹饰。
"你——"
她把红色POLO衫的袖子往上撸了一截，压低声音。
"你女朋友怎么有点像花使？"
我手里的保温杯停在半空。
……？怎么看出来的？？
"在Cosplay？"
对！美少女染发带美瞳怎么你了？
她没等我回答，自己接上了。
"啊不对——染发和美瞳做不到这么自然。"她凑近收银台，眼睛在夜莺的银灰色头发和右眼之间来回扫。"发色在日光灯下是偏冷白的金属质感，虹膜里的星光是六条放射线——这种特征我只在一个人的照片里见过。月光兰。退役图楼我扒了三年，每一帧的角度都刻在这里了——"
她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林渐·戈登·弗里曼心里咯噔了一下。
坏！
遇到懂行的了。
我草林渐你是傻子吗？！你怎么现在才意识到——你的"亡妻"长着一副怎么看都不像普通美少女的脸！！
不是——青城市的花使周边产业这么发达，我看街上有不少的粉丝Cos啊！
啊啊啊啊完犊子了！
"你是——"我勉强挤出来的笑比哭还难看。
"许宁！二十四小时不打烊的好邻居白班看板娘！八年花使推，论坛UID四位数，混迹花使论坛从初二到现在！"她激动地像是要爆衣变身一样，把胸前印着"全天好邻居"和竖大拇指太阳的工服往两边一拉。
工服下面是一件深紫色T恤，印着一个银色六瓣花图标，下面一行小字："星光逐暗者·月光兰 官方应援周边 绝版限量 2039"。
哈哈哈，完蛋咯。
夜莺歪头看向许宁，又转头看我。右眼星芒带着疑惑在闪。
更坏了，我的亡妻好像并不觉得暴露花使的身份有什么问题，毕竟人设里是这么写的。
"她——她和你一样是月光兰的粉丝。"我捂着额头。
许宁的嘴继续跑高速："对！月光兰！隐匿机动型！第三序列！序位三五四！三年前焚花退役——当时花使粉丝论坛哀鸿遍野！我发了一篇万字退役感言收藏量排全站第三——"
"许宁，停。"
我打断她。
她疑惑地停下。
"记住，她不是花使。"
许宁眨了眨眼。大张着的嘴巴慢慢抿成一条线，眼睛又偷偷扫了一遍夜莺。
她的表情从"我去这是我偶像"变成了"哦~"。
接着她用一种郑重其事的语气开口：
"懂了懂了。我逐渐理解一切。"
食指压在嘴唇上，做了个拉上拉链的动作。
不是，你到底懂了个什么东西？！
许宁把圆珠笔从丸子头里拔出来，又插回去。动作流畅得像每天早上已经做了三百遍。
夜莺站起来。她抚平大衣下摆，对着许宁点了点头。
"达令的同事，你好。以后请多关照。"
软甜的嗓音，标准社交模式。
许宁死死盯着她，用力地点头。丸子里插的圆珠笔差点飞出去。
"包在我身上！嫂子放心！绝不让夜班小哥饿着！冻着！因公殉职——"
"他还没死呢。"夜莺的星芒亮度变化快得像川剧变脸。
许宁立刻把后半句吞回去。动作之流畅，仿佛在嘴和大脑之间有一个紧急刹车系统。
"对对对没死没死——啊不是从来没危险过！我就是修辞手法——修辞！嫂子别生气！"
夜莺眼里的星芒又亮了起来。
额……我的妻子好像对"嫂子"这两个字很满意。
她转身面向我。
"达令，我先走了。早上还有粥。"
然后她在许宁"哇哦"的O型嘴下握了握我的手，转身走了。
风铃叮铃叮铃。大衣下摆被门外的晨风掀起一角，深灰毛呢上缀着细密的水雾。低马尾在肩膀后面晃着，逐渐消失在晨光里。
许宁站在收银台另一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来回翻。
"林什么来着？哦对，林渐！林渐小哥你放心，我真的不会说出去。花使退役之后过普通人的生活——论坛上这种故事多了去了。我懂我懂。"她压低声音，"不过你女朋友的外貌特征真的太典型了——我研究八年了，绝对不会搞错。她右眼那个印记——"
"许宁……"
"到！"
"你扫描二维码的时候，条码枪是对着空气扫的吗。"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握着的条码枪——枪口朝天，已经对准天花板三十秒了。
"呃。"
条码枪放下。交接班的签到表拿过来。笔拔下来签字。
"这个时间。"她一边签字一边自言自语，"北城的花素异常该更新了。"
她拉开收银台下面的抽屉，摸出一个遥控器，对准天花板上吊着的二手小电视。
便利店电视机亮起来。雪花闪了两秒。画面切到花冠新闻台，显示着和手机推送一样的格式，只是字更大，从屏幕底部往上滚动。女主播的声音嵌在频道背景音乐里。
✿ 北城第七区花素浓度异常持续扩散 ✿
· 花卫监测站确认：北城第七区及周边三区花素基准值已连续两周超警戒线。
· 异常源尚未定位。环境性季节波动与非生物性花素增幅为当前主要假设。
· 市花防办维持三级响应。暂无升级计划。
✿ 环青城卫星城防御圈推进至第三阶段 ✿
· 经花冠防卫厅批准：第三批常花级花使已于今晨出发，前往西郊第五至第七卫星城常驻。
· 首批及次批轮驻花使已全部到位。
· 花冠发言人称——青城都市圈目前已无可调常花留守主城区，治安压力将全部由现役花使序列承担。发言人补充："这是青城作为区域中心城市对周边社区的安全承诺。"
许宁放下遥控器，胳膊肘撑在收银台上。
"北城又加了一周。花卫到现在没找到源——你说那东西会是什么？"
我瞥了一眼电视屏幕。女主播已经在播某花使学院招生信息了。
北城第七区，我以前巡逻的区域。
但现在跟我没关系了。
这个什么防御圈把常花都调走了，没问题吧？
额……青城目前确实很太平就是了。
作为花冠机关的总部，青城所有序列的盛绽级花使加起来够组建一个战术排，除了最近几十年都没有出现的秽灾，敢来这里惹事的秽兽疑似是赶着投胎。
"不知道。"我把羽绒服从储物柜里拿出来，套上。"下班了。"
"哦对——早上六点你的班结束——快回去睡觉！嫂子还给你留了粥——嫂子真的好——你们怎么认识的下次给我聊下——"
许宁的声音在自动门关上的那一刻被割断。
风铃叮铃叮铃。
我站在便利店门口。晨光从东边楼群的缝隙里挤出来，把整条街染成灰蓝色。十一月的第一个早晨，街上只有环卫工的扫帚和一辆收垃圾的电动三轮车。
从羽绒服的口袋里取出那张便签。
"达令辛苦了。回来有粥。夜莺。"
仔细一看，右下角还有一行小字，小得仿佛怕被看见，笔迹末端微微颤抖。
"早上等你。"
我把便签纸折好塞回去，回头看了一眼便利店。许宁正站在收银台后面擦条码枪，电视已经关了。
晨光打在"全天好邻居"的招牌上。那个竖着大拇指的卡通太阳，在褪色的喷漆里，眯着眼睛笑。
第一次上班，还行。
时薪不高、不查背调。
至少不用对任何人撒谎了。
而且晚班也不错，有更多的时间陪一个女孩。
那个女孩刚才用折叠凳挨着我坐了半小时，把水珠从饭盒盖上擦掉，在便签纸右下角写了四个小到怕被看见的字。
我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头，往家的方向走。
回家。
有人在等我的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