筱雨手里的购物篮掉在瓷砖地板上。里面的东西散出来,包括两盒罐头,一包挂面,一根被保鲜膜裹了好几层的芹菜。
不是?还来?!老王就算了小姑娘你是怎么回事??
罐头滚到我的鞋边。我撇了一眼,红豆口味的。
她没有弯腰捡或低头看,目光从口罩上沿投向夜莺,和夜莺侧头看过来的视线正好撞上。
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又立马和受惊的小鹿一样错开,但里面第一次出现了困倦和走神之外的东西,好比一块石头砸进很深很静的湖底,水面上维持着平静,但水底的波纹已经开始震荡着汹涌的涟漪。
"哎呀——"
老王没注意到筱雨的视线,只是手忙脚乱地弯腰,把闺女掉的东西往自己购物车里塞。挂面、芹菜——罐头在我脚下。我捡起来递过去。
他接住,直起腰,脸已经红到了耳朵根。"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这丫头平时不这样的——"
我瞥了筱雨一眼。她还呆立在原地。口罩遮住了表情,但挡不住微微发抖的肩膀。女孩右手指尖随着肩膀的动作,从校服袖口的卷边里滑出来。
然后——
靠着还未褪色的盛放级视力,我看到了一点东西。
一缕极其微弱、金银花色的光,从她的指尖透出来,光弱到荧光灯管的白光几乎把它盖掉。光芒一圈圈地闪烁,随后洇没在指甲边缘。
这又是啥玩意?
……静电?超市地上瓷砖有时候的确会带电。秋冬干燥,指尖碰到推车金属杆会放个电。
应该、应该是那样吧。
毕竟那可是老王家的闺女。作为晒娃大赛终身荣誉冠军家的独生女,怎么看都不可能和花使扯上关系。
正经人谁当花使啊!
哦不对,怎么感觉顺口把自己骂了。
老王终于找回几分神智,深吸一口气,切换回晒娃模式——
"哎呀不说这些了——小林你看,我家筱雨今年期中年级第十——"
筱雨低着头,把罐头往购物车里塞。动作小心地像是在拆一枚还没引爆的炸弹。
怎么了?我长得很吓人吗?不对吧,我自认还是有点小帅的。
这位小帅你怎么当了二十四年处男?
呃啊,忽略这些细节!
"那个小林,别介意,她从小就不太爱说话——"
筱雨的耳朵尖从口罩边缘露出来,已经红透了。
"——不过特别用功!每天学到十一点——"
"……爸!"
这是她进超市以来说的最响亮的字。
老王刹住,讪讪地笑了笑,对着我搓了搓手。
"哎呀,不好意思。老毛病犯了。"
收银台继续滴滴响。总价六十三块五。我掏出手机扫码付款。
什么,你问我哪来的钱?呃说出来有点丢人——自从开始共同买菜之后,夜莺强硬地要求我绑定了她退役卡的亲情支付。
没,没事,下个月发薪日就开始用自己的钱!
这不叫包养!夫妻之间的事,能叫软饭吗?夫妻共同财产懂吧!
嚯,你承认和夜莺是夫妻了?
顺口,顺口了……
收银员是个扎马尾的女孩,和许宁差不多大的样子,一边扫码一边打哈欠。扫到第六件的时候她抬头看了眼夜莺,打到一半的哈欠卡在喉咙里。
"小哥,你女朋友好漂亮。"
夜莺正在把番茄装进塑料袋。听到这话手指瞬间停住,她抬起头——
"谢谢。"
还是事务性的礼貌语气。但她转头看我的时候,右眼星芒在亮。
看来被叫做"女朋友"让她很开心。
老王在旁边收银台上装着东西,边装边摇头,嘴里嘟囔着什么——大概是"小林居然真有老婆"之类的话。而在他旁边,筱雨整个瘦弱的身子缩在校服里,手指躲在袖子卷边里微微发抖。
那截淡粉色的指尖——在我的视野盲区里,又亮了起来。
结完账,出门。
门外的风比来时更冷,我把羽绒服的拉链往上拽。
夜莺把酱油瓶放进购物袋,挽住我的右手。围巾的一端被风卷起来掠过她的手背,她也没松开。
"达令刚才很紧张。"
"……有吗。"
"在面对同事的时候,达令的心跳快了。"
"——你怎么知道的?"
"达令的手告诉我了。"她低头看着自己和我握在一起的手。"握得比出门的时候紧。"
……这也在你算计之中吗?夜莺!
算了别玩烂梗了,又没人听。
我放弃抵抗,接过购物袋和她一起往家的方向走。
过一会之后,她又开口。
"达令,那个女孩子。"
"嗯?老王家的闺女?怎么了?"我语气很轻松,"他朋友圈里天天发。初中升高中那年发了九宫格,配文一百多个字,全公司都被迫点过赞。"
"她不太一样。"
"不一样在哪?"
"轻到差点感觉不到。"她歪头,仿佛在组织措辞。"但又是——存在的。"
啥??能不能别当谜语人?
我侧头等着她的下一句话。夜莺没有解释,只是把我的手握得更紧。右眼星芒在清晨的日光里依然安静,但底下有点点星光在缓慢地流转。
搞这么神秘干嘛?算了。
我没再问。
超市里,筱雨还站在收银台旁边。
她爸正在把最后一件东西——红豆罐头——装进满满当当的购物袋里。嘴里念叨着"林渐这小子比以前胖了""那姑娘长得真标志""我就说他当年贴的不是假的吧"。
筱雨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她隔着一整排收银台、一张促销海报和不断扫过商品的滴滴声,看着那件米白色羽绒外套的背影一步步走进十一月的灰白天空尽头。
那个人银灰色的马尾被风吹散。
那束头发在三年前的北城区——在那燃烧殆尽的月光兰花素残余中,伴随着战斗的余波,落进了一个十三岁、刚被征召,还穿着校服的女孩的眼底。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衣袖。
袖子底里的右手上,每个指甲边缘都亮着萤火一般微弱的光,从指节攀上指尖,又消失在空气里。仿佛想追赶什么,却被锁在了一个瘦小的十六岁身体里。
金银花色的花素,在蓝色校服卷边的阴影下,持续了整整十秒。
"筱——筱雨?别发呆,走了,结完了。"他爹推着购物车回头。
筱雨应声抬头。
"哦。"
她把袖子又往下拽,紧紧攥住校服的袖口。
金银花色的微光在指缝间暗了下去。
一朵从没见过月光的银色花苞,在推开超市玻璃门的那一瞬间,收回了所有想要绽放的勇气。
"嗯。走了。"
她跟着购物车的轮子声往外走。
背包上的校徽贴纸在玻璃门倒映的光芒中,反射出金银相间的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