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的茶几上摆着没收拾的两杯茶具。夜莺早上泡的茉莉花茶,说我昨晚说梦话嗓子哑了,喝这个润润喉咙。
山茶坐下时看了眼茶几,大概很疑惑为什么上面一杯空着,另一杯还是满的,最后啥也没说。
"山茶小姐,需要喝茶吗?"回到厨房的夜莺探出头。
"不——不用——"山茶光速抢答,然后扭头对着厨房方向露出了"夫人您先忙我就是来看看这人死了没"的姨母式笑容。
她转回来面对我的时候,笑容稍微收敛了点。
"林渐,你这三年,真是越来越能给我惊喜了。"她从包里掏出一封表面空白的牛皮纸信,放到茶几上。
"打开看看。"
里面是一叠打印的表格,左上角订着有装订针的洞眼。每页的格式都是日期、花素滞纳金金额、付款人信息,收款账户是永远都是花房·花素结算处。
日期从三年前退役后的第六个月开始。
付款人信息:第三序列·花使山茶。
金额有整有零,一开始是六百瓣,后来变成一千二的,最近那次滚到了两千一。
整整三十行。
我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干——干嘛?!看小林我日子开始过好了你就来催债了是吧?!
当然也不是不能催,但是我最近手头还比较紧,您看能不能宽限几天……
山茶没注意到我精彩纷呈的表情,她面色逐渐凝重地端起茶几上那杯已经凉掉的茉莉花茶,转了转杯子。
搞这么严肃干嘛,额还有这杯茶实际上不是给你准备的……你真想喝前面为什么要拒绝……
"你发那六个字的时候,我以为你终于开窍了。"
"结果后来人间蒸发两个星期。消息不回,电话不接,咖啡馆也没来。"
她把杯子放下。瓷器碰到茶几的的时候,手在抖。
"我上周日就想直接过来看看,但又觉得——万一你只是又忘了呢。"
"毕竟你那么容易忘,或许更可能是根本对咖啡馆的事不在乎。"
语气里带着自嘲和微不可察的悲伤。
脑子里刚刚还在表演的小品相声全停了,我沉默地低下头,望着茶杯上的倒影。
客厅里只剩下厨房水龙头滴水的声音和夜莺哼着的歌。
山茶把信封重新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
三年的分量的原来这么轻。
"三年了,除了这些破表格,我手里甚至没有其他能证明你林渐存在过的东西。你要是真出了什么事……"
"我只能……把这些当纸钱烧给你了。"
她的声音在发抖。
过了好一会之后,山茶深呼吸,把目光从茶杯移到我低着的脸上。嘴角还是带着似绷非绷的弧度,但眼眶周围扯得很紧。
"所以说,你小子——哪怕要死,也得先还了欠我的钱再说。"
紧接着她迅速整理好表情,快到仿佛刚刚的话只是不小心切到了某抑云深夜emo电台。
"老实说这次我还挺意外的"她理了理领子,"你居然自己搞定了?"
"搞定什么?"
"欠款啊。我问了花房。"
哦对,山茶每个月都会准时打电话去花房查我的欠款状态。
"你那笔本息总计七千八百瓣的剩余欠款。"山茶双手对着我比了个代表七八的数,往外翻变成零。"两周前突然清零了。"
她往前探身子,手肘压住茶几,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
这个姿势在任何其他任何身上都像小女生八卦,但配合山茶现在的正式穿着,像是公司内部在审讯不当得利的员工。
"林渐,你根本没钱缴花素。谁缴的?"
你好就是刚刚把你下巴吓得掉下来的那位"退役月光兰"。
一个凭空出现的女人,自称"林瑶"这个我编出来的名字,有着和我变身后完全一致的脸。
至于怎么还钱的——你问我那我还问你了。
顺便现在她叫夜莺。
"……一个朋友。"虽然这样说没啥意义,但是我还想挣扎下。
山茶露出"林渐你又在扯什么淡"的表情,但最后没有选择追问。
在她看来现在有个"月光兰"在我家洗碗,还自称是我的未婚妻。
她大概以为月光兰根本不会缺花素,帮正在同居的男人还掉就是顺手的事。
三年以来我和她之间的称呼交流越来越随意,但我们都维持着不成文的默契:一方不愿意说的,另一方哪怕猜出来了也假装不知道。
她用意味深长的眼神看了我一眼,视线飘向厨房。
厨房里水声、碗碟碰在一起的声音、夜莺哼着的歌全部混在一起。
她回头,把还满着的杯子放回茶几。
"林渐,茶凉了。话说……这杯应该不是给我的吧?"
您猜怎么着,还真不是——这杯只是夜莺习惯性地假装"和达令一起喝茶/吃饭/摄入某些她并不需要的生物质"的情趣Cosplay道具而已。
然后你刚刚盯着这杯道具用茶,故作深沉地看了半天。
下一刻夜莺从厨房门口闪现到茶几旁边,手里端着一杯新沏的茉莉花茶。热气从杯口冒出来,在初冬的日光里撞到冷空气,汇成白色的暖弧。
"谢谢。"山茶接过杯子,对着夜莺从头到脚扫视。
现役花使打量另一个"花使"的习惯性动作。
她的目光停在夜莺的右眼上,紧接着才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
"咳咳……不好意思,职业病。刚刚不小心太放松了,平时我不这样的。"
为了掩饰尴尬,山茶端起杯子抿了抿,脱口而出。
"哇哦,嫂子手艺真好。"
夜莺还站在茶几边上,围裙带子系得方方正正,听到这句话之后眸子里的星星亮了起来兴奋地盯着她。
"呃……嫂子你继续忙你的,不用管我。我喝口茶就走。"
山茶的语气很自然。
你对每个第一次见面的人都叫嫂子吗?
夜莺微笑着点点头,回了厨房。
山茶没有急着走。她端着那杯茉莉花茶,一口接一口地抿着,姿势标准得像什么品茶大师。
夜莺泡的确实好喝,但你也不用这么郑重吧,怎么的是刚才太尴尬了?
我单手压在茶几上拖住下巴,打着哈欠。
等她喝完的时候。夜莺恰好从厨房擦着手走出来,回到茶几旁站在我身侧。
山茶对着夜莺微微点头。
"嫂子不好意思,借你老公几分钟谈点事。"
几声"嫂子"下来,夜莺自然没什么意见。
转向我的时候语气就没那么客气了。
"林渐。阳台。"
出租屋的阳台不大,上门晾着晾着几件我和夜莺的衣服。枯月光兰摆在向阳的窗台上,新叶已经抽了好几片。第二簇嫩芽正从枯茎侧面拱出来一条缝,银白色的芽尖上挂着初冬早晨的水珠。
山茶的视线落在在枯月光兰上。表情没变,但看的时间比在我的记忆里是第一次这么长。
过一会,她收回目光。
"谈正事。"
山茶背靠在阳台护栏上,双手搭着漆面断断续续的栏杆,西装裤蹭到了灰尘,但她毫不在意。
"你消息里说的'事',我刚刚以为是指你勾搭上了月光兰。但我猜不止于此吧?"
我沉默了不知多久。
理论上来说呢,和山茶说话不需要费劲,直来直去就行。
但这件事挺尴尬的,归根结底还是我自己贪图那点合作费导致翻车了。
说出来感觉……有点丢人。
"因为贪图一点小钱我签了个商业合同但是中途操作出了点小差错于是现在欠了八辈子都还不上的品牌方追缴违约金。"我深呼吸,一口气把长难句说完。
山茶的表情呆住了,大概是第一次看到我的一口气能有这么长,也可能是在感叹"林渐你这家伙怎么又闯祸了"。
"哈?嗯……简单来说就是你又欠债了??行吧,数额多少?"她说话的时候大拇指在指尖来回划,感觉像在计算自己的零花钱够不够。
"一百四十四万。"
"就这?"某千金大小姐长舒一口气,"我还以为你欠了几个小目标呢。收款码发一下。"
(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