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莺接过两盒东西，低头看包装。
点心的牌子是青城市中心的老字号，赤霞这种连护肤品都懒得抹的人大概花了不少时间在糕点店柜台前站着挑。零食那盒里塞满了各种独立包装的小蛋糕和巧克力棒，全是便利店货架上最常见的款。
我猜后半盒是她凭自己的口味选的，毕竟九年来，除了食堂每个月都会出现的甜点菜单，月光兰从没在她面前吃过零食。
月光兰在赤霞面前只干三件事：战斗、巡逻、随时随地和她斗嘴。
"小瑶。"赤霞看着夜莺拆开点心盒子，语气中带着追忆和一丝丝的确认。"你还记得吗？以前每次任务回来，你都会先去食堂抢两份奶黄包。抢到了就坐在窗边等我。抢不到就把我的那一份也吃了。"
夜莺拆盒子的手停住了，她抬起头，表情自然地回答："当然记得。你每次都说'小瑶你又抢我的'，但最后还是会把盘子推过来。"
赤霞的眼眶又开始泛红，她拼命忍住。在咖啡馆已经哭够了，以她的性格，同样的眼泪不会流第二次。
"嗯！还有呢？"
"还有啊，我想想——有次任务回来淋了雨，你把外套脱下来披在我头上，自己穿着衬衫淋了一路。回去之后发烧整整两天，我去看你的时候，你还躺在床上念叨'秽兽的肋骨比上个月那只硬，够过瘾'。"
"啊？……我说过这种话？"
"说过。"如同真正的月光兰一般，夜莺捂住嘴，露出天衣无缝的整蛊成功笑容。
赤霞不好意思地挠头，同时长舒一口气。
你这笨蛋，别高兴太早啊！
夜莺说的这些话，都来自我去年接受某自媒体采访时随口扯的素材。
当时那个记者本来是想深挖"亡妻花使"的人设，问我"您的亡妻生前跟您提过她小队的搭档吗，据说花使都有搭档？"
我总不能说没有吧。
于是当场硬着头皮从月光兰的记忆里抓了几个赤霞的出糗小故事，自称是"小瑶生前讲给我听的"，但没具体说搭档是谁，毕竟我只是个深情鳏夫又不是小瑶本人。
这种底边媒体的采访，发出去之后沉得连个水花都没有，搞得连我自己都快忘了。
很显然夜莺全记得。
噢——噢！原来她是在这知道"达令的妻子有个搭档"！哎呀，我之前自己吓自己干嘛……
估计是在咖啡馆里把赤霞和"小瑶搭档"配对成功后，她把那篇没人看的采访里的每句话都翻了出来，在这个需要证明"月光兰记得赤霞"的时刻，拼凑还原成当事人亲口讲出的真实回忆。
赤霞没有再问，脸上的表情终于留在"太好了我的小瑶没死"的弧度。
Lucky！再问就得露馅了。
山茶瞅准时机合上文件，咳嗽着清嗓子。
"咳——咳！北城第七区的情况比推送里写的严重。"
几张打印出来的地图被她摊在茶几上，上面青城市北城区的街道网格被红笔标注得密密麻麻。
"花卫的监测站上周新增了两处临时点，但覆盖范围还不够。异常源迟迟没定位，花防办那边已经开始讨论要不要升到二级响应了。"
"第三序列派出去的两支巡逻队昨天在第七区东南角撞上了三只同时出现的杂秽，各自的生成源均不同。"
山茶抬头看我。
"杂秽开始同时出现在多个点位。上一次出现这种现象的城市是沿海卫星城海津，三个月之后爆发了区域级秽潮。"
我在沙发上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海津秽潮，我在退役前看过简报。三只常花级花使同时展开花域才压制住，七个街区紧急疏散，花冠把那次行动高情商地定性为"二级响应成功案例"——翻译成低情商的人话就是：差点变成一级让全城完犊子。
"所以你今天带赤霞来，除了感人的故友见面还有这个目的？。"
"对。"
山茶把地图转到我面前。
"林渐，我上次在咖啡馆门口说的话，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啊，战术顾问，这事水很深我恐怕把握不住……
还没来得及回答，赤霞忽然从夜莺身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伸手抓住我的手臂。
又想揍我了？！夜莺——救命啊！！
她的手指硬得宛如钢筋，用接近逮捕的力度把我从沙发上拽起来，拖着往阳台走。
"你过来。"
"……哈？"
"别废话。"
山茶端起夜莺刚泡好的茶，视线重新落回地图上，假装自己对阳台方向发生的事完全不感兴趣。
夜莺端着茶盘站在茶几旁边，右手正准备放下的茶杯悬在半空。
看到赤霞拽我的动作，她脸上的笑意不变，但右眼里的光开始往里收缩。
停！这房子我们还得住！炸完的物业损失费我赔不起！
正如同行李一样被拖着走的我赶忙朝她摆手：没——没事，死不了！
大概……吧？
她乖乖地把茶盘重新端稳。
阳台门被赤霞一把拉开，铁框撞在墙上，声音大到楼下停的车都被触发了警报。
初冬的冷风灌过来，冷得我直缩脖子。赤霞把我推到阳台栏杆边上，自己堵在门口。
干嘛？发现我除了月光兰之外的魅力准备霸王硬上弓了吗？
先说好我更喜欢自己主动点。
啥也没发生，沉默在我俩之间持续了很久。
……何意味？
风吹过楼下晾的被单，反射出对面楼顶的太阳能热水器上的日光。
远处有只野猫正在发情般地怒吼，成功充当了我们之间的BGM。
阳台角落里那株枯了的月光兰盆栽不知什么时候又冒了几片新叶子。我下意识往边上挪了挪，挡住那个方向。
还好这位爷正忙着酝酿情绪，压根没往那边瞟。
赤霞死死盯着我，嘴唇抿成一条线，脸颊的肌肉如同抽筋一样绷住了又松。
"……之前的事。"
如同被人从牙缝里凿开了一个角，每个字都带着不情愿的碎石渣子。
"啥？"
我的反应大概有点过于松弛了，让她攥栏杆的力道变得更大。
"咖啡馆。"
"哪部分？"
"——全部。"
铝合金栏杆发出咯吱的呻吟。我低头瞥被她捏住的位置，那儿表面已经开始凹陷。喂喂，我家栏杆才用了三年，您下手轻点，我不希望房东阿姨下次来收租的时候让我赔钱。
赤霞闭上眼，深深地吸一口气。
"我……保留骂你的那部分。"
"你确实是个编了三年瞎话的混蛋。这点没错。"
"哈？我还以为你要道歉呢。"
"但是小瑶喜欢你——"
她抬头，深褐色的瞳孔正在拼命克制住颤抖，语气接近于在读自己的葬礼通知书。
"我看在小瑶的面子上——"
赤霞胸腔剧烈起伏，像个准备把最后筹码甩出去的赌徒。
"所以。"
我嗯哼了一声。
"之前的态度，对不住。"
说完转身就走。
她从耳根到锁骨上方那道旧疤边缘的皮肤，涨成了和凌霄花盛放极限时近乎一致的赤红暖色。整个人的步伐快得像在逃离犯罪现场。
阳台门被她摔上，玻璃随之震动。
唉，还是和以前一样，情绪激动了就不懂得爱惜公物。
回到厨房的夜莺放下杯子，探出头看到赤霞冲回客厅的背影，又瞧了瞧站在阳台上被冷风吹得有点懵的我。露出无奈的笑容，继续低头泡茶。
夸张……赤霞居然跟我道歉。
虽然措辞里一半在骂我，并且道歉的唯一理由是"小瑶喜欢我"（我确实挺自爱的家人们）。
但她说这句话时脸上的表情已经够我饱餐一顿了。
我满意地站在阳台上吹了大概半分多钟的冷风，直到指尖冷得发麻才推门回客厅。
（未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