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天好邻居便利店的自动门一如既往地叮咚响。
我推开玻璃门的瞬间,收银台后面传来小周有气无力的哀嚎。
"林——哥——你终于来了——昨晚的夜班是我替你顶的——老板还是不接电话——"
噢对,昨晚送走三位小姐之后我把这事给忘了……果咩纳塞。
小周趴在收银台上,脸贴着扫码枪旁边的零钱盒。他那头每天必定用发胶固定的刘海全塌了下来,看起来像被雨淋过的麻雀。
"老板出海钓鱼了,正准备去南方转机。"我把羽绒服拉链拉开,绕进收银台后面。"不知道能不能回来。"
"啥?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啊,乱说的。
"山茶说的。"随口瞎扯。
"??山茶是谁?"
"不重要。"
小周从零钱盒上抬起脸,用看外星人的眼神盯我。
"林哥你怎么知道老板出海了——等等——你该不会——"
"我来辞职。"
空气瞬间凝固。
"噢辞职啊——等等!!啊?!"
小周彻底精神了,整个人从收银台上弹起来,双手抱头,表情丰富得如同在战场上面临全军覆没消息的前线指挥官。
"林哥你走了我不就得两班倒了?!白天我要上课晚上我还要一个人守着这台破收银机——天哪!!"
"嗯嗯!就是说啊!你加油。"我微笑着点头应合。
"不是林哥!你忍心吗?!你看我——一个正在为学业奋斗的大二学生——每天在便利店和教室之间连轴转——连谈恋爱的时间都没有——"
"你之前不是说你单身是因为没遇到合适的吗。"
小周的嘴开合了几次,表情逐渐变形成"完了被自己回旋镖打了"的模样。
他重新趴回收银台上,这次把整个脸都埋进零钱盒里了。
"……林哥,你是找了新工作吗?"
"嗯。"
"什么工作。"
"战术顾问。"
"啥??你要去打仗吗??哦牛逼。"
"哈哈,谁知道呢。"
小周从零钱盒里抬眼。我在便利店的这个月里,从来没有正面回答过他任何问题——从"林哥你女朋友为啥长那么漂亮"到"林哥你为啥那么穷",我的标准答复都统一是"哈哈"。他应该已经习惯了。
"那你女朋友……嫂子她……"
"她会跟我一起。"
"哦。"
小周把脸重新埋回去。
"那至少把这个月的工钱领完。"
"已经打到卡上了。山茶——反正有人帮我查过了。"
我自己查的,说顺嘴了,山茶麻烦你牺牲一下。
他把手从零钱盒上移开,从收银台下层抽屉里摸出一板巧克力。
"喏。便利店员工离职福利。"
"你这算挪用公款。"
"我自己买的。本来想上课时偷偷吃。"
我把巧克力揣进羽绒服口袋。小周突然从椅子上站起来,态度很认真地伸出右手。
"林哥,虽然只认识了一个月,但你是这破便利店成立以来唯一能帮我顶夜班的。"
"那以前呢。"
"我一个人扛呗。上一个夜班收银员早跑了,因为凌晨三点被人拿刀指着抢了一整条烟。"
怎么还有真人GTA,花卫干啥吃的。
"……这事你怎么没告诉过我。"
"怕你听完了也跑了。"
那我谢谢你啊。
我和他握了握手。
小周的手心里全是汗,握完之后收银椅上继续趴着。
我把巧克力从羽绒服口袋里偷偷掏出来塞回到零钱盒下面。
"总之——好好学习,保重了。"
"知道了林哥。你也要保重。"他的眼眶有点湿,低头就睡。
自动门第二次响的时候许宁正推门进来准备换班。她今天没穿乱七八糟的月光兰周边痛衣,换成了一件看起来有点旧的纯色毛衣,手里拎着两杯奶茶。看到我站在收银台外面,里面是睡成死猪的小周,她愣了楞。
"林哥,今天不是你上晚班吗?怎么小周还趴里面。"
"许宁,我有事和你说。"
我把她拉到方便面区和膨化食品区之间的走廊,尽量压低声音。
许宁什么都好,就是遇到花使的事情就容易激动。不过经过论坛帖子那件事之后,我觉得她的删帖水平和保密意识还不错。
"简而言之,我辞职了。"
她手里两杯奶茶的塑料杯壁被捏出了轻微的咔嚓声。
"……啥?"
"新工作。具体做什么不方便透露,抱歉。"
许宁的眼眶当场红了。
"林哥——你和嫂子——"
"我们很好。"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她用手背拼命揉眼睛,手里的奶茶杯晃得水滴飞溅,"林哥——你和嫂子一定要好好的——你放心,我许宁嘴巴是最牢的,绝对不会往外说——论坛上的帖子我全删干净了,你们的事只有我自己知道——"
"嗯,我知道。"
"林哥——"
"我真的知道。"
她吸鼻子的声音大到小周在收银台那边都醒过来探头看。
后来她哭了十多分钟。
从膨化食品区哭到饮料冰柜前面,从饮料冰柜哭到收银台旁边。奶茶被她放在一边的货架上,杯壁上的冷凝水顺着一袋薯片往下滴。店里的顾客站在自动门外面犹豫半天,最后选择掉头去隔壁。小周全程坐在收银椅上假装核对商品目录,脖子弓成一只逃避现实的鸵鸟。
等她终于停了哭声,从自己的小包里掏出纸巾摁住鼻子,用还在发颤的声音开口。
"林哥记得常带嫂子回来看看我们。"
"行。"
我把手伸进羽绒服口袋,摸到张上次买东西剩下的收据,顺手揉成团扔进垃圾桶。
这时收银台屏幕亮起来。
自动结算系统的语音播报功能突然自己从蓝牙音箱里弹出来。
"根据林渐先生的购物记录与排班数据分析——"
是糖包的声音。
"我直接给你最不绕圈子的结论——"
屏幕上的合成女声停了停。糖包的思维链估计正在疯狂运行:我买过最贵的单品是一双帆布鞋(小周推荐说每人都该有一双)、晚上固定买一瓶冰红茶(据说能致敬某个爱好肘击的知名运动员)、排班表上的工时已经堆到了极限。
好半天之后它才继续输出。
"——便利店实际上挺好的……"
接着就这么卡住了。
屏幕上的指示灯持续闪烁。小周和许宁同时转头盯着。
深度思考完毕后它继续:"——需要我为你规划一下新婚旅行吗?"
"这蠢AI在说什么呢。"
小周用指节敲了敲屏幕,糖包的声音毫无波动地接着念。
"好的,现在我是旅行规划师了。让我根据全网花使粉丝论坛综合数据(数据来源:花冠公开信息、花使后援会、月光兰在线纪念画廊等),进行青城市周边蜜月景点的分析……推荐如下:海边短租小屋(距北城驱车一个半小时)、花冠纪念公园(昔日战场改建)、郊区温泉旅馆——"
许宁破涕为笑。
"糖包你在干嘛——"
我把手从羽绒服口袋里抽出来,没再听它后面念了些什么。
便利店上了一个月的班。自动门的叮咚声、凌晨五点半的老街、每晚她按时送来保温袋里的饭菜、收银台后面被我的膝盖擦亮的凹痕、下班路上打赢一只哈气残秽之后跪坐在地上喘气的辉煌战绩。
怎么说呢,还是有点不舍得。
但去当战术顾问,至少不用再熬夜了。
大概。
走出自动门的时候我回头看。
全天好邻居便利店的灯箱在早晨的日光下看起来不怎么亮,玻璃门上贴着的招聘启事还留着旧的电话号码。许宁在里面擦货架,小周正收拾东西准备回去补觉,然后像是发现什么一样对我张嘴。
大概是藏在零钱盒下面的巧克力被他找到了。
我嘴角翘起来,转身往路口走。
夜莺站在拐角等我,除了脖子上围着的深灰围巾,衣着还是那套经典搭配:奶白高领针织衫加深灰格纹短裙,黑色过膝袜外面套着深棕圆头短靴,米色毛呢大衣敞着拉链。银灰长发在左侧绑了个松散的低马尾。
我俩一块出门的,但为了防止许宁看到"月光兰"又开始发癫,最后决定我独自进去。
"达令。"
"搞定,走了。"
"嗯。"
她把围巾分一半绕到我脖子上,挺暖和,不赖。
我们踩在老街的青石板上,并排消失在冬日的早晨。
(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