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零三分,我和夜莺站在山茶公司三楼会议室门口。
自动磨砂玻璃门旁嵌着电子屏,上面滚动着几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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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 A-3 · 已预约
预约人:山茶·总经理
时间:14:00-16:00
状态:进行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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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行都用着山茶惯用钢笔品牌的标识字体。
你这家伙怎么连预约屏都要定制,钱多的没地方花可以给我涨工资。
夜莺仰头盯着屏幕上的字看。
"达令上班第一天就开会?"
"我也没想到。上午才签完合同,中午回去吃了碗面,屁股在工位上还没坐热就被拉过来了。"我耸了耸肩。
她转身,微微歪头,深蓝呢料外套的暗银扣子反出打在磨砂玻璃上的冷光。
"山茶小姐说让'嫂子'也来。"夜莺的眸子亮得很开心。
"……你倒是挺喜欢这称呼。"
"因为是达令的朋友。"女孩耳根微红,偏开视线,在我手心轻轻挠了挠。
啥时候学会嘴硬了?难不成是跟我学的……
可还行。
我推开会议室大门。
整间屋子都没开灯,估计是为了让显示效果更清晰。
但实际看起来的效果,就像是典中典之节能环保主义的反派团队,在阴影里凑一桌琢磨坏点子。
呃……我无语地环视周围。
整面北墙被改造成拼接大屏,北城区的花素浓度实时监测数据以从绿到红的气泡铺满屏幕正中央,随着下方时间轴的推进依次变化。从一个多月前开始,绿色区块逐天被橙色吞掉,最后在近两周烧成了连片的深红。
屏幕右侧显示着秽兽目击报告的频次统计、各区域花素浓度变化的斜率曲线、北城区历年同期数据的对比折线图。
左侧单独开着小窗,标注出一处加密坐标和一行小字:
「异常信号采集样本 · 分析完毕」
整个房间被屏幕上那片深红色气泡染得像闷烧中的炭。
赤霞已经坐在了角落里。
还是那件拉链拉到锁骨的立领旧皮夹克,肩部和袖口沾着几块浅色粉末,在会议室的里泛着红光。应该是训练场上花素残余凝结出的粉尘,她大纲刚练完,没拍掉灰就直接赶过来了。
她正把左手搁在桌上,指关节还留着刚打完沙袋的红痕,看到夜莺进门,整个人下意识坐直。
接着视线扫到我,坐回去。
区别对待这一块。
等我哪天能变回去了你给我等着嗷。
……林渐你真有那一天吗?
悲!
银蕊坐在赤霞对面的位置,身上还穿着那件偏大的花使附中校服,估计是刚请了假过来。双肩包挂在椅背上,磨旧的校徽贴纸朝外,桌上放着一杯没动过的水。
她的手指在桌面下搓着什么东西。我凭余光瞥见是巴掌大的笔记本,封面已经磨得看不清。
平时她紧张的时候手指会发光,但现在正一点光都没有地记着东西。
看到我和夜莺走进来,银蕊的视线先在夜莺脸上停下,然后绕过她,落在我身上。
……干嘛?不会也和赤霞一样,觉得我抢走了"月光兰姐姐",准备找个机会把我噶了吧。
我假装没注意到,直直走进去,拉开椅子坐下。
夜莺在我左手边落座,深蓝外套的下摆垂上椅面。她把帆布袋放在脚边,双手交叠搁在膝盖上方,随后静静环顾会议室。第一天就正式以参会人员的身份拜访山茶的公司,让本只打算送饭的她表情里带着不太明显的新鲜感。
"山茶小姐的屏幕好大。"她凑到我耳边小声说。
"是啊,比我家电视都大。"
"达令,家里没有电视噢。"
"……这不重要。"
"达令想要的话。待会可以去买。"
"别别别!正经人谁看电视啊。"我把头偏开。
夜莺轻轻笑着,端正了身子。
会议室门最后一次滑开,山茶走进来。
在上午签合同时的黑色高领毛衣之外,她多套了件深灰色的战术马甲。左肩缝着第三序列的暗纹三瓣臂章,右胸口袋插着银色数据笔。长发依旧是法式低髻,但鬓角的碎发被别到了耳后,露出脸部完整的轮廓。
左手食指上的褐色戒指里闪着微光,第一次看起来不像饰品。
她手里托着密封的透明样本盒。
盒子中央躺着几片边缘卷曲的黑色物体,质地像烧焦后碎裂的花瓣,在盒内的固定凝胶上安静地散开。即使隔着玻璃和密封圈,我脖子上挂着的花晶温度仍然开始跳动。
它从温热变暖,数息之后又黯淡下去。
赤霞盯着那只盒子,旧皮夹克下面的肩膀绷紧了。
山茶走到屏幕前站定,转身面对我们。她双手撑在会议桌边缘,指节压在金属桌面上发出有节奏的敲击声。
开口时语气比上午画圈批合同严肃得多。
"本次会议只有一个议题。"
"北城区花素异常数据已持续超过警戒线一月有余。"
她右手在屏幕上一划,随着时间轴的前进,红色区块骤然放大。
"常规监测中,花素异常通常伴随秽兽活动频率的同步上升。但最近五周——"屏幕右侧弹出折线图,一根绿线和一根红线在时间轴上走出完全相反的轨迹,"——二级以上的秽兽目击报告,大幅度下降。尤其是第七区,降低了整整百分之九十四——剩下的百分之六还是统计错误,实际上一头也没有。"
银蕊的手指在桌面下翻开了笔记本。
"这不正常。很不正常。"
"在坐各位,除了林渐之外,作为第三序列的现役或退役人员,都应该知道:城北区作为青城市的铁锈带——这么说可能不符合万华殿的宣传口径——存在下岗工人群体长期聚集,导致高等秽兽的产生频率远超其他三个大区。这也是为什么咱们序列历来被称为死亡序列的原因之一。"
我啧了下嘴,夜莺立马注意到,在桌子下的右手悄悄握住我的指尖。
呵,剩下一半原因是花冠觉得城北区的防卫力量配不上更好的经费待遇。
想当年"月棘"的原型都是鸢尾前辈帮月光兰手搓的,理论上这该是花房的活。
可惜我唯一感受到后者存在感的时候,是退役了被催着还钱。
难绷。
"而现在——就这么没了。"山茶没注意到我俩的小动作,还在专注于说明。
"常驻基地的赤霞大概清楚,第三序列自上个月就尝试调度盛放级领队的小队,在北城工业带外围持续巡逻。但所有小队的回复出奇一致:什么都没发现。一夜之间,秽根往上的秽兽连同它们筑巢产生的花素污染和次生秽兽一并,从监测网格上集体蒸发。战斗痕迹和花素残留都没有,整个城北变得干干净净。"
林间空地里的老鼠突然全躲进洞里。只有一种解释:洞外来了更大的东西。
要告诉山茶吗?但我总觉得她会和赤霞两个人直接冲进去送了。
算了继续听呗。
"就在前天,"山茶把屏幕切到坐标页,"五个上月才从花使讲习所正式毕业的学员,被编入第三序列新组建的巡检小队,在北城区第十二废弃工业带执行任务时偏离了预定路径。"
哦,之前山茶和赤霞在我家茶几上讨论的那个失联小队。
银蕊的笔尖停在纸上。
"她们在地下管道网络的入口附近探测到了异常花素波动。前指中心的讯号在进入管道层之后中断。五个新人沿着废弃管网深处摸进去,管道分支结构复杂程度远超她们的训练内容。在失联状态下,探测仪在管网最深处跳出了强度极高的花素异常读数。"
屏幕上弹出当时记录的数据曲线:一条平直的基线在时间戳中段骤然拉出一道陡峭的尖峰。
"几个孩子吓坏了,按原路跑出地面。在出口附近遇到了花卫警备队的巡逻车辆被带出工业带。全程的路线记录,包括那个异常峰值的精确定位——"山茶敲了一下屏幕,"——完整保留了下来。"
会议室里骤然安静。
"事后花卫没有派人核实。"
山茶的语调没有变化,但敲击在桌边的力度更大了。
她把那只样本盒推到会议桌中央,按下盒顶的钮,密封圈轻响一声弹开。
"所以我昨天直接自己去了一趟。"
大小姐的行动力不错。
山茶伸手进去,摊开手。
掌心托着几片在暗光下毫无光泽的黑色凝结物。整体呈现不规则的形状,边缘焦黑内卷,质地薄脆,如同被高温烧灼后又被压进冰水里淬过的合金。表面隐约能看出一层花素凝结时特有的脉络。
(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