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霞蹭的一声起身,椅子腿在会议室地板上刮出短促的刺耳声。
她重重拍在桌上,让整张金属会议桌随之摇晃,大屏上的数据窗口也跟着跳了跳。还在偷偷记笔记的银蕊被吓了一大跳发出"哇呀"的惊叫声。
"花冠不去做。"
她的声音沉得要命,如同数百个战鼓在同时低鸣。
"我来。"
银蕊收好笔记本,战战兢兢地抬起头看着她。赤霞没有注意她,视线死死锁着屏幕上那片红到发紫的北城工业带。
"山茶你刚刚问我,盛放级够不够打秽主。三年前确实不够,但当时我们在北城防线的位置是外围,而且还是被偷袭。这次只要能抢在它醒之前摸进去,就不需要打成措手不及的防御战。"
她抬起右手,抚摸着左肩旧疤的位置。
"如果真的是三年前那头伤害小瑶的混蛋——"
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咬着牙裂开,右手往上,大拇指顺着脖子横切出笔直的锋。
"我会让它,后悔再出现在这个世界上。"
估计是被赤霞的反应吓到了,银蕊慌忙着站起来,椅子往后滑出去差点撞到墙上。她面前的薄键盘被校服厚厚的袖口扫到边缘,差点飞出去。她手忙脚乱地扶稳,因为紧张红到耳根。
"我我——我也去。"
赤霞转头用"小孩子别闹"的眼神看着她。
银蕊的嘴张了两次都没发出声音,第三次终于憋出来——
"虽——虽然我战斗不太行——"
"嗯,你确实不太行。"赤霞毫不留情地拆穿了银蕊的自谦起手。
后者被直接噎住,过了半天才继续。
"但但——但是治疗——我可以——医疗型花使也在编队准则里——花冠规定任何外勤任务都必须配备医疗人员——我——我也是——医疗……"
她说到一半才意识到自己结巴了好几次,脸涨得更红了。
赤霞盯着这个校服袖子口还在往下滑的小不点。
银蕊说话的时候,眼神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这明知道自己不行,还硬着头皮站起来的样子,突然让她想到了那个人。
她哼了一声没再说话,把下巴轻轻往下压。
银蕊如同劫后余生般地疯狂点头。
我评估着在场的四人。
富得流油的损友大小姐兼战地指挥官,正准备违反花卫命令就带这么点人去私自侦察,说追查下来由她扛。顺带一提这位还是我现在的老板,呃,我不是很希望上班不到一天自己老板就死掉或者蹲禁闭去了。
我记忆里只知道干架的九年前搭档,现在居然在用脑子分析战术。虽然用到的脑子不多。我猜她本就不太多的大脑算力正集中在"如何在保护小瑶的同时让旁边这个下头男离远点",用于战术规划的部分估计只剩下"超级大脑告诉我该使用超级力量了"。
高中还没毕业的前同事女儿兼医疗型花使,穿着皱巴巴的校服,说话紧张到脸发红,大概正在思考"我能帮大家做些什么"。
最后是坐在我左手边的夜莺。这个我编出来的女孩正歪着头看赤霞和银蕊,眸子疑惑地一闪一闪。她对这场会议涉及的所有主题,唯一的理解渠道都产生自我的谎言。但很遗憾,我编的亡妻人设里没有战场知识。
……感觉这个队伍不是很靠谱。
虽然能随便欺负秽根,而且看赤霞的样子,这几人联手(银蕊除外)找三年前的那个秽主复仇应该也没什么大问题。
但心中总有个声音在念叨着"唉对对对它就在那躺了三年等你打过来——没睡醒吗林渐?以为秽兽和你一样摆是吧?!"
我开口的时候,嗓子比预期中干。
"初次行动的时间呢?"
山茶把数据笔从马甲口袋里抽出来,在屏幕上圈出地点。
"一切正常的话,会在明晚。"
她划出几行备注。预先整理好的装备清单和花素补充剂的分发方案从屏幕右侧弹出来,每项后面都带着精确到个位数的数量和负责提供方。
"装备和花素补给我来安排。明晚之前全部就位。出发前半小时在北城工业带外围集合。具体位置和时间,明天下午会通过加密通信告知大家。"
理论上,依据花名册的数据库,花冠系统可以通过花冠通告系统(就是一个月前找我催债的那玩意),随时在青城市区的任一处为执行任务的花使进行花素补充。
但花冠抠门的很,每天的配额就那么点,有重要任务需要更多配给的时候,还得走花房的额外审批流程。
除此之外,背靠花素交易所的哈基米大手,青城市也存在一些私人承包商,通过特制的容器将花素用力场封存,需要用的时候打开贴近花晶就能自动被花使吸收。
当然,奇迹与魔法都不是免费的(花冠的每日配额真是免费的,这点没得黑),花素补充剂也是如此——简单来说贵的要死。算上交易所的购买费用、容器的租赁费、私人承包商的运营支出、花冠从中抽的增值税,以及理论上不在花销内的"存储押金",用一次足够盛放级展开花域的量抵得上我现在的半年工资。
你问为啥押金也要算钱?因为"购买方在使用完毕后,具有将本容器完好无损交还出售方的法定义务,否则按照市价扣除押金",而真打起来谁还能注意到这玩意去哪了,更何况就算找到,大概率也被战斗余波破坏得不成样子了。
社会底层小林又一次深刻领会到了我司老板的富裕程度。
这事完了之后要不提两箱牛奶去巴结山茶大小姐一下?
"哇哦……"我的嘴张得老大,"没了?"
"没了。"
"我还以为你准备了更精致的PPT和我本人的入职欢迎会。"
山茶把数据笔插回口袋,那张在屏幕冷光里的精致侧脸瞬间垮了。
"……林渐同学。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解?当然你真想要的话,今晚可以带你去附近的CBD找家米其林。"
老板大气!那我还说啥,恭敬不如从命,小林我这就……
夜莺微笑着眯眼看过来,吓得我赶紧把即将溜出去的话改口:"哈哈,哪能花山茶总您的钱呢而且今晚我家菜都买好了夜莺你说是吧。"
我去,人在不想死的时候语速真的会很快。
夜莺小姐满意地挽住了我的手,山茶看着我的样子挑了挑眉,贼眉鼠眼地来了句"哎呀嫂子真贤惠"。
散会后,赤霞和银蕊先行离开。
赤霞在会议室门口堵了半天——成功把准备开溜的银蕊卡住了——余光黏在夜莺的座位上。嘴唇上下乱抖半天,最后只憋出来一句:
"小瑶明天见。"
夜莺点点头,赤霞推门就走。
早就背好双肩包,却被这尊大佛一直挡着的银蕊终于也能走了,她缩在宽大的校服里,露出个脑袋回头看。
女孩的视线在我和夜莺来回跳,最后留在我身上片刻,什么也没说,低头追着赤霞的背影跑了出去。
会议室门合上之后,夜莺也从椅子上站起身,伸手拎起放地上的帆布袋。
"达令。公司的洗手间在哪?"
"出门左转,走廊尽头。"
"好。"
她和山茶交换了下眼神,后者颔首算是回应。
之后就推门出去了。
磨砂玻璃门发出滑擦过轨道的声音。
会议室里只剩下我和山茶。
以及大屏上那片还在呼吸着的深红。
(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