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分钟后,山茶站在三号厂房二层平台的钢结构横梁上。
随着她的意念,五枚茶蕊同时从裙甲内侧飞出。琥珀色梭体在冷空气里无声散开,拖出红茶色的尾迹。
四道弧光分别滑向厂房的四角扇区,最后一枚悬停在她头顶上方。
茶蕊切换为观测模式「千眼」。
闭上眼的那一刻,山茶的视网膜被回传的多路数据铺满。
厂房内部的花素密度分布图在她意识中展开。生锈的钢梁、破败的旧式玻璃窗与爬满裂缝的地面,尽数被茶蕊的光学感知阵列绘制为网格俯视图下的灰绿色建模。
花素的浓度在网格图上以等高线的形式呈现:外墙边缘的数值仅为微量,用寡淡的冰蓝表示;随着向厂房纵深处推进,那片蓝色开始由清冷转向黏稠,凝为蓝紫色,最后在厂房正中的区域沉积为密集的暗红。
几秒后,茶蕊完成扫描。
发现低级秽兽三百一十二只。
它们全挤在厂房地面正中央。最小的残秽只有家猫大,蜷成一小团缩在同伴留出的缝隙里。更大的杂秽接近成年人尺寸,六条肢节全部收拢在躯干下,像被踩过的大号蜘蛛。
山茶拉近茶蕊的焦距。
已经成熟的那几头最大型杂秽守在最外围,将肢节末端的倒刺扎进地面,护住身后更小的兽群,但是它们的关节全部反折到了极限角度,呈现出被逼到墙角瑟缩着发抖的姿势。
镜头再往里转,兽群更内圈的低级秽兽也都在发抖。
不论是残秽还是杂秽,每头秽兽从头甲到尾节都在发出一刻不停的低频颤动。三百多只秽兽同时发颤的频率和茶蕊捕捉到的花素密度波动叠加起来,形成严丝合缝的回音。
山茶睁开眼。
"三号厂房内部存在花素密度异常,发现大量低级秽兽聚集。"
"等级和数量?"赤霞的声音同时从一楼出入口和通讯频段传来。
在山茶的意念下,千眼回传的杂秽密度图转为大小不一的红点。
"具有威胁的杂秽保守估计至少上百只,剩下数量差不多两倍的残秽。全部在厂房中央挤成一团,没发现有个体存在移动的倾向,也没检测到攻击性反应。"
赤霞的脚步声停在厂房铁门口。
"挤成一团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全部蜷在地面上抱团,看起来在——"山茶也不确定,只能停下确认千眼回传的最后一批数据,"——发抖?对,集体发抖。"
"低级秽兽怎么会发抖?它们脑子和杏仁差不多大。"频段里赤霞传出的声音带着困惑。
"我也不清楚。但花素波动强度和肢体震颤频率均指向恐惧反应,至少二级秽根往上是这样。至于更低等的杂秽有没有恐惧这个概念,花卫没进行过相关研究。你懂的,它们一般刚冒出头就被轰成渣了。"
通讯里切入我的电流麦。
"山茶。让茶蕊扫厂房外围,看看有没有更高级秽兽的痕迹。"
"已经在扫了。"
山茶重新闭眼。
外围扇区干净:地面裂缝没有一级以上的花素残留,墙面和顶棚留着部分二级秽兽的爪痕,但扫描显示全是半年以上的旧伤;管道井口的花素特征与厂房内部一致,说明秽兽群就是从管道里涌上来的。
但这个花素密度本身有问题。
当大量秽兽出现群聚行为时,其逸散出花素污染应该均匀铺满整个栖息地,以便兽群共享信息。但现在千眼回传的数据里,厂房正中那一团深红色四周,花素反而画出规整的圆,好似有什么存在把扩散出去的花素全部强行压了回来。
山茶把茶蕊的焦距切到管道层入口。
"外围花素分布偏低,没侦测到二级及以上秽兽的实时信号,最近的痕迹是在半年前。"
她睁开眼,藏在暗光里的脸看不清表情。
"它们在躲什么东西,而且位置深到茶蕊无法探测。"
赤霞没再提问。她把落霞从肩上放下,横在身前,赤红棍身的纹路从握柄开始往上亮。
通讯里陷入沉默。
三百多只秽兽不会无缘无故躲起来发抖。
花素本身能被压回去更是天方夜谭。
能让林间空地里的老鼠全躲进洞,洞外的怪物肯定恐怖得多。
我按下手台。
"山茶,额外问一句。"
"说。"
"你昨天在管道底层找到残渣时,它是干的还是湿的?"
山茶的声音断开了一会,估计是在回忆。
"样本收集时便已完全干燥,表层的花素凝结脉络也全部硬化。"
那至少休眠有一段时间了。
哥们你能继续冬眠吗?
很不幸,从这群秽兽的反应来看,它快醒了。
秽兽作为从被污染花素中诞生的存在,天生能感知到更加危险的同类,灵敏度比花冠的探测仪器高得多。
它们逃出管道的时候,那个东西还没醒。但它们也不敢走远,因为走出废弃工业区就是第三序列的巡逻队。
是进亦忧,退亦忧……
突然感觉有点可怜,不对我又不是秽兽共情个啥。
最好的情况下,这意味着离它的完全苏醒还有一段时间。
而更坏的情况——
手台里赤霞的声音把我拉回来。
"上百只杂秽罢了。"她拍了拍通红的棍身,掰着双手的指节开始热身,"一棍一只,希望别让我扫兴。"
三号厂房外,赤霞转向身后。
"小瑶,你跟在我后面就好,这些我帮你清了——"
"不用,我从上边切入。"
夜莺微微摇头,走上二层横梁处。
她在山茶面前停下,拉开羽绒服拉链。
"山茶小姐,麻烦帮我拿一下。"
山茶点头抬手,一朵茶蕊从裙甲飞出,五瓣张开托住褪下的烟灰色羽绒服,轻轻搁在平台护栏边。
夜莺在羽绒服下穿着袖口略长的奶白的高领针织衫。她抬手把领口往下翻,露出锁骨。
眸子里的六道星轨依次亮起,周围的空气里开始呈现出粘滞的花素波动。
山茶本专注于查看千眼的回传画面,突然感觉身侧的气息不太对劲,瞪大眼睛偏头,然后她看到了——
视野里的月光兰弯腰,仔细系好短靴的鞋带,接着起身。
就在同一瞬间,灰黑的花素纹路正从月光兰的锁骨位置浮现,蔓延到两肩。藤蔓状的暗银线条同步浮现并缠绕着脖子,最后在下巴汇聚收束。
月光兰微微偏头,在衣领里的银灰长发滑落出来,发尾被花素引动的气流托起扬升。
花装在数息内成形。带着双色纹路的高领无袖胸衣的领口裹到喉结下方,黑色哑光护甲从左肩肩峰向下延伸,白色花素脉络在裸露着的右肩头绽放。下身的多层花瓣状裙甲向外展开,腰后束带泻出半透明黑纱。紫黑长靴从脚踝往上攀,裹到膝上方收口,留下硬朗的花瓣状羽饰。
花装的颜色不对。
而且月光兰方才周身花素的瞬时浓度,别说退役了,更像是即将晋升常花。
第三序列里还有一个水平类似的人,赤霞。
但赤霞苦练了三年,月光兰退役的三年里能复建保持住原来的战力都不错了。
山茶暂时褪去右手的装甲,揉了揉眼睛,感知到的气息又跌回盛放。
可能是自己脑子里要同时处理这么多数据出现幻觉了?颜色的事以后再问,说不定嫂子就喜欢现在的风格。
但是花素特征的颜色能随便改吗?别现在想,正事要紧。
山茶将心中的困惑按下不表,将注意力放回视网膜上的回传画面。
(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