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池喧闹尽数消散，山间云雾滚滚。
楚清雪一身素白仙裙走在前头，裙摆被山风轻轻掀动，每一步踏在青石板上都平稳规整，这是三个月来日夜打磨、刻进骨血里的圣女仪态。
身后的韩立还抱着那罐冰可乐，断了一只的人字拖踩在石板上，一路上啪嗒啪嗒敲出杂乱声响。
他自始至终沉默不语，纷乱的思绪像一团乱麻，在胸腔里反复冲撞，压得他心口发闷。
刚刚还在宿舍电脑屏幕打着游戏，刚攥紧鼠标，下一刻便是刺目金光就席卷全身，再睁眼，整个人泡在温热灵泉里，数十名衣裙清丽的女弟子一拥而上，围着他圈踢，耳边全是要挖去他双眼、扔去喂妖兽的狠话，那股濒临死亡的恐慌，到此刻还攥着他的心脏，每一次跳动都带着钝痛。
抬眼望向四周，半空悬浮着山峰，崖壁镌刻的符文不停流转，远处天际时不时掠过一道锋利剑光，分不清是修士御剑，还是什么怪物。
满肚子想问出口的疑惑堆到了喉咙口，可骨子里的求生本能拽住了他，他清楚，眼前这位实力深不可测的白衣仙子只要动一动指尖，自己便会原地升天，多说多错，唯有安分才能苟活。
闷头走了半段山路，心底的好奇终究压过恐惧，韩立刻意压低嗓音，小心翼翼试探出声：“那个……仙子？”
楚清雪前行的脚步顿了半分，却未曾回头，清冷平缓的声线传来：“你说。”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韩立攥紧怀里冰凉的可乐罐，眼底全是茫然。
“缥缈剑宗，正道七大宗之一，东荒修仙界。”
短短两句话落在耳中，韩立脚步猛地停住，喉咙发紧，低声喃喃自语。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彻底接纳自己穿越的荒诞现实，过往二十余年安稳平凡的现代生活，已成过往云烟。
二人一前一后，再度缓步穿行在云雾山道间。
韩立偷偷抬眼打量周遭仙家盛景，脑海里不受控制翻出大学时期和室友窝在宿舍上铺熬夜看修仙小说的夜晚。
那时他兴致勃勃挥舞着胳膊大放厥词，扬言穿越修仙界便三年渡劫、五年飞升，拳压魔尊，脚踏天道；而他的好兄弟楚阳只顾埋首书卷，头都不曾抬，淡淡一句先把高数补考过再说，便戳破他所有幻想。
如今他当真踏足了心心念念的修仙世界，却没有半分书中写的热血快意。浑身衣服被泉水浸透，脸颊遍布青紫淤伤，脚下只剩一只残破人字拖，满身狼狈不堪。
沉寂片刻，韩立又怯生生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急于自证清白的慌乱：“仙子，方才瑶池之事，那群仙女，哦，对，也就是你的师妹们，我真的什么都没看清。
泉中水雾厚重，到现在我的眼睛还发疼，绝无半分欺瞒。”
楚清雪淡淡应了一声：“嗯。”
韩立心头悬着的石头并未落地，连忙追问：“您当真信我说的话？”
楚清雪骤然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
韩立收势不及，险些直直撞进她怀中，慌忙踉跄后退两步，背脊绷得笔直，一副束手待毙的模样。
楚清雪静静凝视着他，清晰看见他脸上交错的鞋印与红肿淤青，还有眼底翻涌着不安。
她心头微动，现在明白了，此刻嬉皮笑脸褪去的韩立，不在是油嘴滑舌的狡辩，是发自心底惧怕，惧怕双目被剜，惧怕葬身妖兽之口，惧怕这举目无亲的异世，无人肯信他半句辩解。
沉默片刻后，楚清雪轻声发问：“往后，你有什么打算？”
韩立猛地一怔，随即将怀中可乐轻轻搁在脚边，脸上的嬉皮笑脸收了起来，腰背挺得笔直，神色郑重。
“仙子，今日不杀之恩，我永世铭记。”
楚清雪静静伫立，静待他后续话语。
“我从前看过不少修仙小说，像我这般无故闯入女修清修之地的凡人，最轻也是挖眼惩戒，运气差些，便会被剁碎投喂妖兽，或是炼作药引。”
一丝苦涩笑意爬上韩立唇角，他抬手重重拍了拍自己胸口。
“可您非但出手为我解围，还自掏灵石安抚一众师妹，这般恩情，我韩立记在心间，绝不敢忘。尚且不知仙子名号，还望告知。”
楚清雪望着他难得纯粹真挚的目光，望着那张鼻青脸肿却无比认真的脸，心绪翻涌：“你唤我清雪师姐便可。”
“清雪师姐！”
韩立双眼瞬间亮起，语气里藏不住狂喜，话说到一半猛然顿住，恍然回过神，试探询问，“仙子让我称你师姐，是不是意味着，我能够留在宗门之中？”
楚清雪微微颔首。
韩立呼吸一滞，颤声追问：“那我……我也能修仙？”
“嗯。”
短短一字落下，韩立整个人僵在原地。
楚清雪望着他失神的模样，尘封许久的少年往事不受控制涌上心头。她比谁都清楚韩立刻在骨子里对修仙的执念。
初中时代，同班男生皆热衷于球类运动，唯有他独独躲在操场角落，折一根枯枝当作佩剑，闭着眼对着空气反复劈砍，整整一个课间不曾停歇。
体育老师路过只当他疯癫，没收树枝罚他跑圈，可第二日他又寻来更长的木枝，照旧独自练剑，逢人便说自己道心稳固。
及至大学，期末考前众人埋头复习，唯独他盘腿坐在宿舍床铺，闭目打坐声称感应天地灵气，妄图窥破考题天机。
隔壁同学探头打趣，室友楚阳只是淡淡摆手，年年期末他皆是这痴傻模样。后来挂科失利，他不肯承认自身懒，反倒坚称是窥探天道遭反噬，那句“我有一剑，可搬山、断江、斩裂苍穹，剑来”，他整整念了六年。
从前她只当是年轻人无厘头的中二幻想，可此刻她才真切看清，那些旁人视作玩笑的举动，全是他发自内心的向往，他心心念念，只求有一朝御剑凌云，遨游九天。
如今梦想竟真的落在眼前，韩立眼眶红了，压抑不住的激动席卷全身。
他猛地原地跃起，怀中可乐罐滚落出去老远，他全然无暇顾及，双膝跪地，砰砰磕下三个响头。
磕完头他撑着地面起身，脸上满是泪水混着尘土，堂堂七尺男儿，竟然激动得涕泪横流。
他胡乱用袖子擦拭，却怎么也擦不干净，索性不管了，闷闷出声：“我原以为今日必死无疑，凭空落进这异世，被一众仙子围殴，差点丢了性命，从未敢奢望，竟然还有踏上修仙路的机会。”
他抬眼望向楚清雪，扯出一个难看却无比真诚的笑容：“师姐对我来说，便是再生父母。从今往后，我这条命尽数归你，端茶倒水、劈柴烧火，任何差事，我绝无半分推辞。”
楚清雪望着他又哭又笑、狼狈滑稽的模样，心底五味杂陈，险些忍不住弯起唇角；可听见他声音里藏不住的颤抖，又泛起一阵酸涩。
看着执念多年的好兄弟终于触碰到梦寐以求的修仙门槛，虽然修仙界异常凶险，但她心中确实也替他高兴。
她用灵力拾起滚落在地的可乐罐，重新放回他怀中，语气淡柔几分：“起来吧。”
韩立连忙站起身，反复用衣袖抹干净脸颊，总算恢复了几分体面。
楚清雪袖中取出一枚玉质令牌，递到他手中：“明日午时，在此处等我。今夜你持令牌前往紫阳峰山脚客舍，出示令牌便可留宿，那里有外门弟子看守。”
韩立双手恭敬接过令牌，眼眶依旧泛红，连连道谢：“多谢清雪师姐费心周全！但凡师姐有所差遣，我万死不辞，此生只认师姐一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