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立躺在地上。
被麻绳捆得像个粽子。
李瘦又多捆了三圈,缠得死死的,连手指头都动不了,嘴里塞了一团不知道是什么的布。韩立刚才差点被那个味道熏晕过去。
他看着这六个人从争吵到达成共识的全过程,看着他们幸福地站在原地幻想明天见到清雪师姐的场景,听着他们讨论。
师姐明天穿了什么颜色的衣服。
师姐会不会夸我们做得好。
“师姐要是摸一下我的头我三天不洗。”
这种完全跑偏的话题。
韩立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群人是不是有病。
他奋力挣扎了一下,麻绳纹丝不动。
“唔唔唔!”
他拼命扭头,终于把那团抹布从嘴里蹭掉了。
“喂!”
他的声音有点哑,带着抹布残留的馊味。
“我真的是清雪师姐收的弟子!”
“令牌是她亲手给我的!”
“她还让我明天午时去找她,你们把我放了,明天师姐见不到我,你们都要完蛋!”
六个人的对话停了下来。
周成低头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
是一种真诚到令人心碎的怜悯。
周成蹲下身,凑近韩立的脸,仔细看了看他肿胀的眼眶和渗血的额头,然后叹了口气。他的目光里有一种“这孩子真可怜”的味道。
“听听,都听听。”
周成直起身,对身后五个人说。
“一个凡人,见了清雪师姐仙颜后产生了幻觉,疯了,也是可怜之人。放心,师姐从不为难凡人,明天带你过去认错,师姐会原谅你的。”
他顿了顿,似乎想找个够狠的话让他清醒一下,想了半天憋出一句:
“他要真是清雪师姐的弟子,我把这令牌吃了。”
王胖子的筷子还插在碗里,忽然弱弱地举手:
“师兄……!”
“奖励说完了,那惩罚呢?”
“闭嘴。”
他挥了挥手,李瘦和刘大柱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抬起韩立。李瘦抬肩膀,刘大柱抬脚。
韩立被拎了起来。
像个破麻袋一样被扛着往客舍后院走去。
韩立挣扎着抬起头,看到自己离客舍的温暖灯光越来越远。
灯笼的光芒在身后缩小,取而代之的是一条黑洞洞的小路。
小路尽头是一间低矮的库房。库房门口堆着几把扫帚和几个破旧的木桶。门上没有锁,这种破仓库根本不需要锁,但李瘦从腰后抽出一根绳子,把门栓从外面绑死了。
“你们会后悔的!”
韩立被扔进库房的时候喊了一声。
“明天清雪师姐发现我没去报到,她会来找我的!”
“到时候你们就知道……”
门被关上了。
砰。
所有的光线都消失了。
韩立躺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地面,那股从地砖缝隙里渗出来的霉味直往鼻子里钻。
他盯着头顶黑漆漆的天花板,沉默了很久。
“小说都是骗人的。”
外面隐约传来六个人说说笑笑往回走的声音。他翻了个身,仰面朝天。
唉,先睡觉吧,今天实在太累了。
仓库顶上有一道裂缝,从裂缝里能看到一小片夜空。韩立盯着那轮月亮,忽然安静了。
然后他闻到怀里传出的味道。
那股清冽如霜的灵气,从令牌残留下来的,透过麻绳的缝隙,笼罩着他全身。
像一层薄薄的被子。
凉凉的。
却让人安心。
“清雪师姐……!”
他小声念了一下这个名字,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然后他闭上眼睛,翻了个身,用捆成粽子的姿势在冰冷的地面上缩成一团——
睡了。
明天午时。
清雪师姐会来找他。
嘿嘿。
韩立在梦里笑了一声,不知道梦见了什么。
时间回到现在。
紫阳峰的洞府之中,楚清雪正对着铜镜调整嘴角的弧度。
她不知道自己的好兄弟昨晚被捆在仓库里睡觉,嘴里还念叨着她的名字。
她只知道,今日午时,韩立应该会在约定的地方等她。
她放下铜镜,指尖无意识地在桌沿敲了两下。
心口忽然剧烈跳了一下,像一颗小石子丢进平静的湖面,一晃就散了。
该出发了。
希望那个狗东西没出什么事。
她推开洞府的门。灵草的清甜味儿涌了过来。她眯了一下眼,迈过门槛,顺着山路往下走。
裙摆扫过路边的草,露珠滚了一脚踝,凉凉的。
远处传功坪上有人在练剑。
剑光一闪一闪的。
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她心里一点也不平静。
昨晚想了一整夜的事。原主的记忆。那个碰拳时指尖冰凉的承诺。还有暗处不知道哪一张脸皮底下藏着的内鬼。
想得脑袋都快炸了。
可想着想着,画面全跑偏了。
全偏到同一个人身上。
韩立。
那家伙鼻青脸肿地蹲在山路上,抱着那罐破可乐,眼眶红红地说:
“师姐,我这条命以后就是你的了。”
还说什么做牛做马呢。
楚清雪轻哼了一声。
脚步快了几分。
说起来,大学这家伙就天天迟到。
早课迟到,晚课迟到,期末考也迟到。有一回迟到了发消息,就七个字。
“楚阳帮我喊个到。”
后面跟了三个感叹号。
这回都到修仙界了,总不至于第二天就迟到吧?
到了山路口。
她停下来。
山路空荡荡的。风穿过竹林,沙沙地响,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她探了探头。
没人。
又等了等。
还是没人。
楚清雪的脸不自觉地鼓了一下。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腮帮子已经鼓起来了。她赶紧松了劲儿,但嘴角已经往下撇了。
这家伙。
“师姐放心!”
“迟到我是狗!”
昨天拍胸脯说的。
今天就当狗了。
她退到路边,靠上一块长满青苔的山石。石头凉冰冰的,潮气隔着衣料渗到后背。她双手抱胸,袖中的手指一下一下敲着自己的胳膊肘。
左胳膊敲完了换右胳膊。
算了,再等等。
刚来修仙界,生物钟没调过来也正常。昨天在瑶池被一群仙女按在水里圈踢,精神压力大,多睡一会儿说得过去。
一个时辰过去了。
一片落叶从她眼前慢悠悠地飘下来。
她盯着那片叶子,看它打着旋儿落定在青石板上,又被风吹了一下。
她袖中的手指停了。
攥成拳头。
好。
很好。
纯放鸽子。
一点不掺假的那种。
楚清雪深吸一口气。
然后吐出来。
冷静。
不对。
韩立上课迟到是常态,大学四年的早课他能从开学迟到期末。但放女生鸽子,还是她这么漂亮的,这不符合他的狗规。
那狗东西懒、嘴贱、不靠谱、答应的事十件能办成两件就算超常发挥。
但唯独一样他执行得比谁都认真。
对女生讲信用。
班里的女生忘带饭卡,他把自己那份推过去,自己空着肚子回宿舍啃方便面,回来还得意:
“你看我多绅士。”
狗。
但狗得有原则。
更何况,他昨天还处在“清雪师姐天下第一”的上头期。
今天会放她鸽子?
绝不可能。
楚清雪闭上眼,又睁开。
所以——
她心口猛地一沉。
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