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山石上直起身。
眉目间的烦躁也收了个干净。清冷的表情重新浮上来。
她转身就往客舍走。
越走越快。
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翻账本。
昨天给韩立指过路,紫阳峰山脚外门弟子看守的客舍。令牌也给了。月光石髓的。传功堂通行令。背面还刻着剑字。
外门弟子见了这东西不得把他当祖宗好吃好喝地供起来?
按理说。
他应该在客舍里吃好喝好后安安稳稳睡了一觉,早上神清气爽地来见她。
楚清雪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了。
灵力从经脉里往外溢,脚尖点在青石上整个人轻飘飘地往前,要不是不能在峰内结界内御剑,她早就飞到客舍了。
这家伙。
她这边顶着夺舍暴露的雷、收徒演礼的刀、暗处内鬼的钉子,天天走钢丝,他倒好,第二天就贡献了一个新的操心项。
凭什么啊。
大路渐渐变宽。外门区域到了。
杂役弟子住的灰棚子一排排蹲在路边。一座破茶亭,几个凡人商贾蹲在亭子边上啃干粮喝茶水。几个穿灰蓝短袍的杂役弟子在扫地挑水。还有几个外门弟子佩着铁剑往传功坪方向走。
然后第一个人看见了她。
一个扫地的杂役弟子。十三四岁年纪,穿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褐,裤腿卷了一截。正弯腰扫着一堆落叶,余光扫到一道白影,抬起头来。
扫帚从指间滑落,啪嗒摔在地上,滚了半圈。
他嘴微张着,一时合不拢。
旁边挑水的同伴拍了拍他肩,话还没出口,目光顺着看过去,也怔住了。
水桶脱了手,哐当砸在地上,泼出的水浸透了一双布鞋。
他低头看了一眼湿鞋。
又抬头看了一眼那道白影。
再也没低头。
片刻之间,整条路都静了下来。
扫地的停了。挑水的忘了挑水。茶亭边一个正啃干粮的凡人商贾手一松,饼落在地上,弯腰去捡,手指刚碰到饼面,却又直起身来。
一个杂役弟子端着粗碗喝茶,手腕一斜,半碗泼在袖口上,他却浑然不觉,只呆呆望着。
有人低呼。
“那是...!”
“清雪师姐?”
“她怎么会来外门这边?”
“竟然真是她...!”
低低的杂音过后,七八个人立马放下手中活计,远远跟在楚清雪身后。隔了十余丈。没人敢再往前靠。
但那个距离已经足够看清了。
晨光洒落,白衣泛着淡淡灵光,银发随风轻拂,步履像踏水而行。
“清雪师姐难得来外门...!”一个外门弟子压着嗓子,声音微微发颤。
“噤声。”旁边人以气音回他。“别惊扰了师姐。”
楚清雪听见了。
全听见了。
后牙不自觉地咬了一下。
她心里烦得要命。
等了韩立一个半时辰,那狗东西连影子都没有。现在又被一群外门弟子跟在屁股后面当猴看。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开始放画面。
韩立被巡山弟子当可疑凡人抓了。
韩立一脚踩空掉沟里了。
韩立撞上哪个不三不四的修士了。
他那副身板,跑都跑不赢,更别说打了。
就不该让他一个人走。
昨天就该把他带回洞府,扔柴房里也比一个人走山路强。
她越走越快,眉心凝出一道浅纹,唇角紧抿着往下压。
她忽然停下。
转身。
身后一阵乱响。
最前面那个外门弟子收脚不及,往前踉跄半步。第二个人的鼻梁磕在前一人的后脑上,闷了一声。后面几个人手忙脚乱刹住,有的弟子不小心踩掉了前面人的鞋。
楚清雪下巴微抬。目光从左扫到右。
被扫到的人一一垂下头去。
“诸位师弟。”她开口了。
声音不高,清清冷冷的。“有什么事吗?”
没人应声。众人都把脚悄悄往后缩了缩。
几息沉默后,一个瘦高个外门弟子被身后人推了出来。他往前跄了半步,脚跟踩到后面人的脚尖差点摔了,慌忙稳住身形,拱手行礼,腰弯得几乎跟地面齐平。
“清、清雪师姐息怒!”
“我等只是见师姐难得来外门,要是有什么跑腿传话的事,或者其他事务,师姐尽管吩咐,我等一定竭尽全力办到。”
楚清雪看了他一眼。
“不用了。”
她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点。
“别再跟着了,我知道你们的好意了。”
她顿了一下,突然想到原主之前遇到这种事,会说教几句。
然后目光扫过众人。
外门弟子,杂役弟子,一个个低头敛目。
“这点时间,用在修炼上不好吗?”
没人接话。几个外门弟子互相看了一眼,有人垂了头。
“基础剑诀,练熟了吗?”
被问到的几个外门弟子齐刷刷低下了脑袋。
那瘦高个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楚清雪目光越过他们,落在后头几个杂役弟子身上。那些人穿得更旧,灰扑扑的粗布衣,袖口磨出了毛边,正挤在一块攥着自己的腰带或衣摆。
“你们不久就要评比了吧。”
几个杂役弟子猛地抬头。
“勤加修炼,才能成为外门弟子。”
“不是在这儿白白浪费时间。”
“明白吗?”
杂役弟子们齐齐躬身。“明白了。”
“明白就散了吧。”
没人动。
楚清雪没再说话。
转过身。
走了。
这次更快。
白衣的背影在晨光里越来越远,拐进前方的竹林,最后一片衣角从竹林间闪过,隐没不见。
身后众人还站在原地。
几息过后,那瘦高个外门弟子膝盖一松,坐到了地上。仰头望天,半天没出声。
旁边人先后靠墙的靠墙,扶树的扶树。
有人撑着膝盖弯腰喘气。
那个湿了半只脚的杂役弟子这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裤腿,像是刚刚察觉。
“太好看了。”
瘫坐在地上的那个外门弟子仰头望天,脸上带着一种如梦似幻的表情。“刚才清雪师姐训斥我的时候,我心跳快得差点从嗓子眼蹦出来。”
“那是训斥吗?”一个杂役弟子忽然开口。“师姐明明是在提点咱们勤修。”
“师姐问基础剑诀练得怎么样,又记得杂役弟子评比的日子...!”
另一个杂役弟子点了点头。
“我回去就把剑谱从头翻一遍。”
“我也去。”
“也算我一个。”
那瘦高个坐地沉默了一阵,忽然翻身蹲起,抽出腰间佩剑,就地比了一个起手式。旁人见了从怀里摸出一本边角卷起的《基础剑诀图解》,迅速翻了几页,就地学了起来。
楚清雪白衣身影拐进竹林彻底消失,方才被她提点过的一众外门、杂役弟子还站在原地久久未动,有人攥紧剑诀图谱,有人已经原地比划起剑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