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时捷缓缓驶出校园,但车内却安静得有些诡异。我坐在副驾驶,目光死死盯着后座那个粉色购物袋。更准确地说,是盯着里面露出来的一截白色蕾丝。
我深吸了一口气。
“林夕。”
“嗯?”
“解释一下。”
妹妹双手握着方向盘,嘴角扬起一个无辜的弧度。
“哥哥不是已经看见了吗?”
“我问的是,你为什么买裙子。”
“给哥哥穿呀。”
她回答得理所当然。
我扶着额头。
“我是你哥,是男的。”
“我知道。”
“那你还买?”
妹妹转头看了我一眼,认真地说道:
“可是哥哥穿起来很好看。”
“……”
我决定结束这个话题,因为跟她讲道理,从来讲不过。
十几分钟后,车停在市中心最大的商场地下停车场。
我抬头看了一眼。
“不是说去吃饭吗?”
“先买点东西。”
妹妹解开安全带,绕到副驾驶,替我拉开车门。
“走吧,哥哥。”
我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买什么?”
“衣服。”
“我衣服够穿。”
“男装够了。”
她停顿了一下,笑容愈发灿烂。
“女装库存快不够了。”
我:“……”
我转身就准备坐回车里,妹却轻轻拉住了我的袖子。
“哥哥。”
“松手。”
“陪我。”
“不去。”
“真的?”
她另一只手已经拿出了手机。
我眼皮狠狠一跳。
“你又想干什么?”
妹妹没有说话,只是打开了相册,一张一张的往后翻照片:第一张,是我穿着白色连衣裙坐在沙发上,一脸生无可恋;第二张,是我穿着JK制服,头顶还被她夹了一对猫耳;第三张,是我穿着甘雨的cos服,一手按着裙子,一手捂着胸口衣服的空洞……
我猛地把手机按了回去。
“林夕!”
妹妹笑眯眯地看着我。
“陪我逛街。”
“你这是威胁。”
“嗯。”
她点头承认得十分干脆。
“哥哥最吃这一套。”
我沉默两秒,最后还是认命地下了车。毕竟,我太了解她了,虽然她嘴上说是威胁,其实也就是仗着我舍不得真的生气。要是真惹急了,她说不定会当着我的面,把这些照片发到家族群。虽然那个群里也只有我们两个人。
跟在妹妹身后,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严格来说,我今天会沦落到这种地步,完全是她一步一步培养出来的。
那是四年前,父母离开已经一年。妹妹高中辍学,抱着一台二手电脑开始创业。我们租住在父母留下的不到五十平的小屋里。原本对一家四口来说非常拥挤热闹的屋子,随着他们的离开,反而变得空荡而冷清。
白天的时候,她到处跑客户、谈合作,晚上则回家继续写代码。而我则拼命学习。
因为妹妹说过:
“哥哥只要负责考大学。”
“赚钱交给我。”
那时候的她明明也才十六岁,可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认真得像已经把以后几十年都安排好了。我当然不可能真的心安理得,所以只要她回家晚了,我会给她热饭。她写代码写到睡着,我会把外套披到她肩上。她谈合作被人刁难,回来却装作没事,我也会假装没看出来,只是把她喜欢的糖放到桌边。我们都很少说辛苦,因为说出来,好像就输了。
直到某天晚上妹妹忽然叫住我。
“哥哥。”
“嗯?”
“过来一下。”
我放下作业,走到她身边。她举起手机,屏幕里是一个正在直播的虚拟主播,声音又软又甜。
“学一下。”
我愣住了。
“学什么?”
“声音。”
“为什么?”
妹妹一本正经地说:
“哥哥声音很好听。”
“稍微练一下,就可以变成女孩子的声音。”
我满脸问号。
“我为什么要学这个?”
妹妹沉默了一会儿。
缓缓说道:
“因为好玩。”
我转身就走。
“我去写作业了。”
“哥哥。”
“嗯?”
“生活费。”
我脚步一顿。
“还有。”
她继续补充。
“你不是一直想换电脑吗?正好我前两天卖的那个程序挣了点钱。”
我缓缓回头。妹妹坐在电脑前,眼睛亮亮地看着我。那一瞬间,我其实看出来了,她不是非要我学什么伪音。她只是太累了。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子,每天被迫和成年人谈价格、谈合同、谈投资,回到家以后,总得有点能让她笑出来的东西。而我刚好是她最放心欺负的人。
于是我叹了口气。
“怎么学?”
妹妹立刻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真乖。”
我嘴上嫌弃,心里却想:算了,反正她高兴就行。从那以后,出老宅内每天晚上都会传出一些十分奇怪的对话。
“哥哥,声音再轻一点。”
“嗯……”
“不是喘气。”
“……”
“尾音拉长。”
“好……”
“不是没吃饭。”
“……”
“要甜一点。”
我黑着脸。
“甜不出来。”
妹妹放下电脑,走到我面前,清了清嗓子,然后露出一个甜得发腻的笑容。
“哥哥~”
“辛苦啦~”
“今天晚上想吃什么呀~”
我整个人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就是这种感觉。”
她满意地点点头。
“学。”
我沉默了几秒,然后硬着头皮,学着她的语气开口:
“哥哥……辛苦啦?”
妹妹一愣,然后直接笑倒在椅子上。
“不是让你叫哥哥啦!”
“那不然怎么说?”
“要说‘小夕辛苦啦’。”
我看着她笑得停不下来的样子,忽然觉得也没那么丢人了。于是我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又试了一次。
“小夕,辛苦啦。”
妹妹的笑声慢慢停住,她抱着膝盖坐在椅子上,眼睛弯弯地看着我。
“哥哥。”
“嗯?”
“再说一次。”
“不要。”
“求你。”
我叹了口气。
“小夕,辛苦啦。”
她低下头,小声说:
“嗯。”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她折腾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有时候不是为了捉弄我,只是想听我哄她。所以后来她再让我练伪音、练撒娇、练什么奇怪的表情,我嘴上虽然一直嫌弃,但基本都会陪她闹一会儿。谁让我只有这一个妹妹呢。
除了声音,她还教我各种奇奇怪怪的东西。
“哥哥。”
“嗯?”
“女孩子站着的时候,不要叉那么开。”
“……”
“肩膀放松。”
“……”
“走路步子小一点。”
“……”
“笑的时候眼睛弯一点。”
“……”
“哥哥,你现在笑得像要打人。”
“……”
我忍不住问她。
“你为什么会这些?”
妹妹理所当然地回答:
“因为我是女孩子啊。”
“可是你平时根本不会这样。”
“那是工作状态。”
她眨了眨眼。
“现在是教学状态。”
一开始,我确实很抗拒,直到妹妹发现了一件事。只要她拿奖励当借口,我就会比较容易答应。
“哥哥。”
“嗯?”
“今天练半小时。”
“奖励?”
“新球鞋。”
我看了她一眼。她表情很认真,像是在谈一笔严肃的商业合作。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什么时候开始?”
妹妹立刻开心起来。
“现在。”
后来也是这样。
“哥哥。”
“今天来学卖萌吧。”
“奖励?”
“新手机。”
“成交。”
“哥哥。”
“今天学撒娇。”
“奖励?”
“最新款笔记本电脑。”
“妹妹大人,请开始你的课程。”
其实那些东西,我没有那么想要,至少没有她以为的那么想要。可我知道,如果我什么都不收,她会觉得自己亏欠我。她总是这样,明明是她近乎是以一己之力撑起了我们残破不堪的生活,却总觉得给我的还不够。所以我收下她的奖励,然后陪她胡闹,这样她就会觉得:你看,哥哥是因为拿了好处才答应的,而不是因为心疼我。如此,她便可以继续做那个得意洋洋的小恶魔,而我也可以继续装作被她拿捏得死死的笨蛋哥哥。
这样就很好。
直到,高三毕业那年,班里聚餐时有人玩真心话大冒险输了。
“林言,你模仿一下女生说句话!”
所有人起哄。我本来想随便应付一下,结果却下意识开口:
“前辈,请多关照哦~”
包厢瞬间安静吗,几个女生呆呆地看着我,一个男生默默捂住胸口。
“卧槽哥们,我刚刚心动了一下……”
另一个人艰难地咽了口口水。
“林言,你以后还是别这样说话。”
我自己都愣住了。
回家后,妹妹听完整件事,笑得直接倒在沙发上。
“哈哈哈哈哈哈——”
“哥哥。”
“看来这些年没白教。”
我黑着脸。
“都怪你。”
妹妹笑着擦掉眼角笑出来的眼泪。
“哥哥。”
“嗯?”
“本老师很满意。”
妹妹的话语声把我的意识从回忆拽回到了现实。
“喂喂,哥哥你马上要撞到柱子上了哦?”
不知不觉间,我们已经走到了女装区。她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
“发什么呆呢?”
“想起以前了。”
妹妹歪着脑袋,忽然笑了。
“哥哥。”
“其实你现在已经很熟练了。”
我嘴角抽了抽。
“这种技能,我宁愿不会。”
“可是很可爱。”
“……”
“而且——”
她忽然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哥哥现在一米六七,我一米六五。虽然差两厘米,但是肩宽、腰围、腿长都和我差不多。很多衣服,我们都可以穿同一个尺码的哦。”
我沉默了,这也是最让我绝望的地方。我们虽是双胞胎,但作为龙凤胎,本质应该是异卵双胞胎,基因上的相似度本不应该非常高。然而现实却是,我们的身材相似得离谱。小时候还能互穿校服外套,而长大以后妹妹居然开始研究哪些女装我也能穿,甚至认真做过尺码记录。我至今都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偷偷量的,大抵是趁我睡着的时候吧。
“哥哥。”
妹妹已经拿起一套白色连衣裙,在我身前比划,眼睛越来越亮。
“今天试试这一套好不好?”
“不好。”
“真的?”
“不。”
“就一次。”
“不。”
妹妹叹了口气,露出一副十分遗憾的样子。
“本来还想请哥哥吃那家新开的寿喜烧。”
我:“……”
“还有你最喜欢的抹茶蛋糕。”
“……”
“算了,哥哥不愿意就算了。”
她转身就准备把裙子放回去。我看着她故作失落的背影,明知道她是装的,可还是没忍住。
“……给我。”
妹妹停住脚步,嘴角缓缓扬起。
“哥哥?”
我认命地叹了口气。
“记住,不是为了裙子,我是为了寿喜烧。”
妹妹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嗯,我知道。”
我接过裙子,转身走向试衣间,身后传来妹妹轻快的脚步声。她好像真的很开心。于是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裙子,又叹了口气。算了,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只要她别太过分,陪她玩一次也没什么。毕竟这么多年,她为了让我安心读书,已经吃了太多苦。现在她想当一会儿任性妹妹,我这个当哥哥的,好像也没什么资格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