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八点，我刚走进阶梯教室，就听见周浩倒吸一口凉气。
“林言。”
“嗯？”
“你看后面。”
我顺着他的视线回头，然后整个人僵住。教室最后一排，妹妹坐在那里。她今天穿得意外的很低调：白色卫衣，牛仔裤，长发披在肩上，脸上还戴着一副无框眼镜。看起来完全不像昨天那个开保时捷来接人的女总裁，倒像是某个漂亮得过分的转学生。
她看见我，立刻抬手挥了挥。
“哥哥。”
教室里瞬间安静。我上了眼，心想：很好，今天也不会正常了。许久，待我平复心情，我快步走了过去，压低声音。
“你为什么在这里？”
妹妹眨眨眼。
“陪哥哥上课。”
“你不上班？”
“今天没什么重要的事。”
她话音刚落，手机就震动了起来，屏幕上跳出秘书的名字。妹妹看了一眼，直接按掉。十秒后又响了，她继续按掉。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真没什么重要的事？”
妹妹认真点头。
“嗯。”
手机第三次响起。这一次她终于接了，电话那头隐约传来秘书崩溃的声音。
“林总，董事会还有十分钟开始！”
妹妹淡定地说：
“推迟。”
“可是投资人已经到了！”
“让他们喝咖啡。”
“林总！”
“我在上课。”
电话那头沉默了，我也沉默了。妹妹挂断电话，乖巧地直起身子。
“哥哥，我们坐哪里？”
我扶额。
“你，回公司。”
“不要。”
“林夕。”
“我今天想体验校园生活。”
她看着我，眼神亮晶晶的，满是期待。
“哥哥以前总说大学很好。”
“我想看看。”
我怔了一下，这句话让我一下子说不出拒绝的话。妹妹没有上过大学，甚至连高中一天都没有上过。明明她成绩很好，和我考进了同一所省重点高中，却在十五岁那年的夏天毅然决然选择辍学创业。别人坐在教室里背单词、刷题、准备高考的时候，她已经抱着电脑去见客户，被人从会议室里一脚踹出来，又一个人蹲在楼道里改方案。所有人都说她是天才，可我知道，她只是太早长大了。她本该和我一样，坐在教室里，抱怨早八太困，吐槽食堂难吃，期末前熬夜背书。可她没有，她把自己的那一份校园生活和青春，换成了我的学费和生活费。所以她今天说想坐在我旁边听一节课，想吃一顿十三块钱的番茄炒蛋盖饭，想在操场边拍几张照片，我又怎么舍得拒绝。
我叹了口气，心里明白，我亏欠了她太多。
“坐我旁边。”
妹妹立刻笑了。
“好。”
周浩坐在另一边，表情复杂。
“林言。”
“干嘛？”
“我现在越来越觉得你不像被包养。”
“感谢理解。”
“你像被饲养。”
“滚。”
妹妹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我看了她一眼，见她笑得很开心，于是我也懒得和周浩计较了。
上课铃响，老师走进教室，今天讲的是人工智能导论。老师翻开课件，讲到一半时，忽然注意到最后一排多了个陌生面孔。
“那位同学。”
妹妹抬头。
老师问：
“你是我们班的吗？”
妹妹摇头。
“不是。”
“旁听？”
妹妹点头。
“嗯，陪哥哥上课。”
全班再次安静。老师也沉默了两秒，似乎努力消化这句话。然后他决定跳过这个问题。
“既然旁听，那也回答一下。”
我心里咯噔一下---完了。
老师指了指屏幕。
“简单说一下Transformer模型中注意力机制的核心思想。”
全班幸灾乐祸地看过来。
我低声说：
“你收着点，别吓着老师。”
妹妹轻轻“嗯”了一声，然后站了起来。三分钟后，整个教室安静得只剩下投影仪风扇的声音。妹妹不仅解释了注意力机制，还顺手讲了多头注意力、位置编码，以及当前大模型训练中遇到的几个效率瓶颈。最后，她看向老师。
“如果只是本科教学的话，讲到这里应该够了。”
老师：“……”
全班：“……”
周浩慢慢转过头看我。
“你妹平时也这么离谱吗？”
我平静地说：
“你昨天不看到她开的车了吗？习惯就好。”
老师盯着妹妹看了半天。
忽然皱眉。
“你叫什么名字？”
妹妹礼貌回答：
“林夕。”
老师：“……”
他看了看妹妹，又看了看课件上的新闻截图。那一页原本是他准备下节课才讲的案例。标题上赫然写着的是：《星穹智能发布新一代多模态模型》。
老师默默合上教案。
“同学们。”
他深吸一口气。
“今天我们换一种上课方式。”
随即他看向妹妹。
“林总，您看放不方便讲两句？“
我：“……”
妹妹倒是很淡定，她看来我一眼。
“哥哥想听吗？”
我：“不想。”
“那我不讲。”
老师：“……”
最后这节课以一种十分诡异的方式继续了下去。老师讲一句，妹妹偶尔补充一句。她每次开口，老师都要沉默几秒。到后来，老师干脆开始问她，而全班同学则像听讲座一样，疯狂记笔记。只有我坐在旁边，低头装死。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老师意犹未尽地走过来。
“林总，您以后有空可以常来旁听。”
我心里一紧，妹却眼睛一亮。
“可以吗？”
“不可以。”
我立刻打断。
老师笑呵呵地看着我，殷勤地搓着手。
“林言同学，令妹很优秀啊。如果她有空的话，还希望您能邀请令妹多来学校莅临指导。“
我无奈地点头。
“好的
妹妹站在我身边，忽然小声说：
“哥哥也很优秀。”
我愣了一下，却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低头帮我整理课本。
下课后，妹坚持要去食堂，理由是：
“我想吃哥哥每天吃的东西。”
于是，中午十二点，学校食堂二楼，星穹智能的年轻CEO，端着一份十三块钱的番茄炒蛋盖饭，坐在我对面，吃得十分认真。而周浩坐在我旁边，表情麻木。
“我以前总觉得有钱人的生活离我很远。”
他看着妹妹餐盘里的番茄炒蛋。
“现在看来，也就比我多加了个蛋。”
妹妹抬头。
“哥哥喜欢吃这个。”
周浩看我，我则默默夹了一筷子饭。
“别问。”
不远处，有人举起手机偷拍。校园论坛上很快出现了新帖子：《计算机系男神林言和神秘美女食堂约饭，疑似恋情曝光》。下面评论刷得飞快。
“昨天不是妹妹吗？”
“谁家妹妹天天挽着哥哥胳膊？”
“等等，她是不是那个AI女总裁？”
“看着不像啊，林夕不是高冷总裁吗？”
“这位更像大学生。”
“你们有没有觉得……她和林言长得有点像？”
“确实像姐妹。”
周浩刷着论坛，笑得肩膀直抖。
“林言，有人说你和你妹像姐妹。”
我面无表情。
“删帖。”
“我又不是管理员。”
妹妹却凑过来看了一眼，然后满意地点点头。
“眼光不错。”
我警觉地看着她。
“哪里不错？”
她托着下巴，看着我笑。
“哥哥本来就适合当姐姐。”
我：“……”
周浩：“？？？”
我放下筷子。
“林夕。”
“嗯？”
“吃饭。”
“好哦。”
她低头吃饭，嘴角却一直翘着。我看着她的样子，忽然有些恍惚。这样的校园生活，对我来说普通得不能再普通，每天的生活，无非就是上课、吃饭、被老师点名、和舍友吐槽作业。可对她来说，却像是一件很新鲜、很珍贵的事情。
我把自己餐盘里的鸡腿夹给她。
“吃这个。”
妹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哥哥不吃吗？”
“我不饿。”
“骗人。”
她嘴上这么说，还是把鸡腿夹了过去。
咬了一小口后，她小声说：
“味道一般。”
“那还吃？”
“因为是哥哥给的。”
周浩默默端起餐盘。
“我换个地方坐。”
我瞪他。
“坐下。”
他刚刚抬起的餐盘又落了下来，但脸上的表情写满了：我为什么要承受这些？
吃完饭，妹妹跟着我在校园里逛了一圈。路过操场时，她忽然停下脚步。
“哥哥。”
“嗯？”
“你以前军训也在这里吗？”
“嗯。”
“累吗？”
“还行。”
“晒黑了吗？”
“晒黑了一点。”
妹妹皱眉。
“那时候我应该来送防晒霜的。”
我笑了笑。
“你那时候在谈融资。”
妹妹沉默了一下。
“可是哥哥的军训，不管是高中还是大学，我一次都没来。”
我看着她。
“这有什么好遗憾的。”
“有。”
她认真地说。
“哥哥的人生，我想每一段都参与。”
风从操场吹过来，带着一点青草味。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妹妹却很快恢复了平时的笑容。
“所以从今天开始补上。”
我有种不妙的预感。
“补什么？”
她拿出手机。
“拍照。”
“……”
“哥哥站那边。”
“不站。”
“哥哥。”
“不拍。”
“少女音。”
“免谈。”
妹妹叹了口气。
“寿喜烧。”
我沉默两秒。
“……只拍一张。”
妹妹笑得像只偷到鱼的小狐狸。
“嗯。”
“只拍一张。”
我站到梧桐树下，妹妹举起手机，调整角度。
“哥哥，笑一下。”
“不会。”
“就像昨晚那样。”
“不可能。”
“那我发照片。”
“林夕。”
“嗯？”
“你现在越来越像反派了。”
妹妹弯着眼睛。
“哥哥惯的。”
我一时无言以对，因为她说得好像也没错。我对她，总是没什么办法。小时候她说怕黑，我就陪她开灯睡觉。她说想吃蛋糕，我就把攒了很久的零花钱拿出来。她说不想一个人长大，我就答应永远不会丢下她。后来她长大了，成了别人眼里无所不能的林总，可在我这里，她撒娇耍赖的本事一点没少，甚至更熟练了。
我叹了口气，对着镜头勉强笑了一下，妹妹按下快门。
“咔嚓。”
她低头看照片，眼睛一点一点亮起来。
“哥哥。”
“嗯？”
“你真的很适合这个角度。”
我忽然警觉。
“什么意思？”
妹妹收起手机，笑容甜美。
“没什么。”
我太了解她了。她每次说“没什么”，多半就意味着有什么。可我当时并不知道，在她手机里，一个早已注册好的短视频账号，正安安静静地躺在后台。账号名称叫：姐姐今天也很可爱。里面还没有任何作品，只有一个头像。那是昨天晚上，她偷拍我穿白裙子的侧脸。而今天拍下的这张校园照，将会成为未来那个账号无数条视频封面模板。当然，这些事情，她暂时还没有告诉我。因为林夕一向觉得，惊喜这种东西，要等到最后一刻揭晓才有意思。至于对我来说最终是惊喜还是惊吓，那就无从得知了。况且，她从来也不在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