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快就知道,林夕所谓的“补上校园生活”,绝不是随便说说。因为从操场拍完照之后,她没有回公司。而是跟在我身边,一路陪我去了图书馆。我原本以为她只是新鲜劲上来了,坐一会儿就会走。结果她真的安安静静地坐在我旁边,翻开了一本从书架上随手拿来的教材,书名是《机器学习导论》。
我看了一眼。
“你看这个干什么?”
妹妹头也不抬。
“复习基础。”
“感觉你闲的蛋疼。”
“陪哥哥看书,总得装得像一点。”
“……”
她说得太自然,我一时不知道怎么反驳。
图书馆里很安静,下午的阳光从窗户外落进来,照在桌面上,空气里有一点纸张和木头混在一起的味道。我低头写作业,妹妹坐在旁边看书,岁月静好。如果忽略她偶尔震动的手机,还有屏幕上一排排秘书发来的未读消息,这一幕倒真像普通大学生的日常。
过了一会儿,我忍不住低声问:
“林夕。”
“嗯?”
“公司真的没事?”
“有事。”
“那你还不回去?”
她翻了一页书,语气淡定。
“有事不代表非要我现在回去。”
“投资人呢?”
“在喝咖啡。”
“董事会呢?”
“改成线上了。”
“秘书呢?”
“应该快疯了。”
我:“……”
你还知道啊。
我伸手把她的手机翻过来,屏幕正好亮起。
秘书发来一条消息。
【林总,会议已经压到不能再压了。】
下一条。
【林总,投资人问您什么时候回来。】
再下一条。
【林总,您真的在上课吗?】
我默默看向她,妹妹面不改色地把手机扣回去。
“哥哥不要偷看工作机密。”
“你这叫工作机密?”
“嗯。”
她认真点头。
“高级管理层崩溃记录。”
我差点笑出声。林夕看了我一眼,嘴角也跟着翘了起来。她很多时候就是这样,明明在外面冷静得像台精密机器,说话做事滴水不漏,到了我面前,却总能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我知道她是故意的,故意装作轻松,故意让我不要担心她。而我也会配合她。就像小时候,她摔倒了不肯哭,我就假装没看见,只是伸手把她拉起来。现在她累了不肯说,我也假装不知道,只是陪她胡闹一会儿。
谁让她是我妹妹呢。
图书馆坐了不到半小时,周浩的消息就发了过来。
【林言,你和你妹还在图书馆?】
我回:
【嗯。】
周浩:
【你俩上论坛热榜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打开学校论坛,果然,首页飘着一个热帖。
【计算机系男神林言和神秘美女图书馆约会实录】
下面的照片里,我和林夕并排坐在窗边。
由于角度问题,她微微低头看书,而我正好侧过头看她。拍得还挺像那么回事。而评论区已经炸了。
“这不是昨天那个保时捷妹妹吗?”
“不是说是亲妹妹?”
“亲妹妹会陪你上课陪你吃饭陪你泡图书馆?”
“别酸了,人家兄妹关系好不行?”
“只有我觉得他们长得真的很像吗?”
“像姐妹。”
“同意,林言把头发留长一点真的可以当姐姐。”
我面无表情地把手机扣上。
林夕凑过来。
“哥哥,给我看看。”
“不看。”
“论坛又说什么了?”
“没什么。”
“他们是不是又夸哥哥像姐姐?”
“没有。”
妹妹眼睛亮了一下。
“那就是有。”
“……”
我发现她在这方面的直觉敏锐得可怕。她直接拿出自己的手机,熟练地打开论坛,翻到帖子。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有我们学校论坛账号?”
妹妹眨眨眼。
“注册的。”
“你什么时候注册的?”
“昨天。”
“为什么?”
“想要了解哥哥的校园生活。”
我:“……”
听上去好像很正常,但是从她嘴里说出来,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妹妹认真看完评论,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们眼光不错。”
我压低声音。
“哪里不错?”
她托着下巴看我。
“哥哥本来就很适合当姐姐。”
“林夕。”
“嗯?”
“你再说我就走了。”
妹妹立刻乖巧闭嘴。三秒后,她小声补充:
“但是确实很适合。”
我站起来就要走,她赶紧拉住我的袖子。
“哥哥,我错了。”
我看着她。
“真错了?”
她点头。
“嗯。”
“错哪了?”
“应该私下说。”
“……”
算了,我就不该问。
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有些暗了。
妹妹看了一眼时间。
“哥哥,陪我去喝咖啡吧。”
“不回公司?”
“喝完就回。”
我看着她。
“真的?”
她点头。
“真的。”
我不太相信,但见她一脸期待地看着我,我还是叹了口气。
“走吧。”
妹妹立刻笑了。
学校后门有一条商业街,里面有一家很小的咖啡店。我和林夕以前来过几次,准确地说,是她每次来学校找我,都会带我来这里。店面不大,但却装修得很温暖,门口挂着一串风铃。推门进去的时候,风铃轻轻响了一声。
店员抬头,看见我们后,立刻笑了。
“两位姐妹今天还是老位置吗?”
我扶额,林夕则神色自然地点头。
“嗯。”
我转头看她。
“你打算什么时候跟店员解释一下?”
妹妹眨眨眼。
“解释什么?”
“姐妹。”
“店员姐姐叫得挺好听的。”
“自从去年跟你穿女装来过一次之后,这店员就一直把我当女生。即便我用正常的男声说话,她仍旧没改变想法,只是单纯觉得我嗓子不好。”
“有啥问题吗?明明哥哥就是很适合当姐姐啊?“
“……”
我彻底不指望妹妹了。于是我深吸一口气,对店员认真说道:
“非常抱歉让你误会了这么久,但有一件事我必须要澄清一下,我是……”
我还没解释完,妹妹已经拿起柜台上的小蛋糕,直接塞了一勺到我嘴边。
“姐姐吃蛋糕。”
我:“唔……”
话题被迫终止。
店员看着我们,眼神更奇怪了,妹妹却很开心。她拉着我坐到靠窗的位置,端着餐盘里面有没吃完的蛋糕,一杯热美式,一杯热可可。热美式是她的,热可可是我的。
我看着她。
“你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
“不让我解释?”
“不是。”
妹妹搅了搅咖啡,语气无辜。
“只是哥哥长得太清秀。”
“怪我?”
“嗯。”
她点头。
“都怪哥哥太可爱了。”
“这逻辑你自己信吗?”
咖啡端上来后,她托着下巴看我喝热可可。
我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
“你看什么?”
“看哥哥。”
“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
“那你看什么?”
她弯了弯眼睛。
“就是想看。”
我本来想说她幼稚。
可话到嘴边,最后只是低头喝了一口热可可。算了,她想看就看吧。小时候父母刚走那段时间,她总是怕我也会突然消失。我去楼下买个菜,她都要站在窗边看着。我回头冲她挥手,她才肯安心。后来她长大了,变得厉害了,有钱了,好像什么都不怕了,可有些习惯还是没变,她还是喜欢确认我就在她身边。而我,也还是会在她看过来的时候,给她一个回应。
“林夕。”
“嗯?”
“咖啡要凉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头喝了一口,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好苦。”
“你自己点的。”
“可是哥哥的看起来比较好喝。”
我把热可可推过去。
“喝吧。”
妹妹眼睛一亮。
“哥哥最好了。”
她凑过来喝了一口,嘴角沾了一点奶泡,我抽了张纸递给她。
“擦嘴。”
她没接,反而微微仰起脸。
“哥哥帮我。”
“你是三岁吗?”
“小女子今年芳龄二十。”
“你有这个自觉就自己擦。”
妹妹轻轻眨眼。
“哥哥~~~”
“……”
我叹了口气,拿纸帮她擦掉嘴角的奶泡。她坐在那里,笑得像只得逞的小狐狸。咖啡店的玻璃窗外,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我忽然觉得,这样也不错。虽然她总是胡闹,总是威胁我,总是买些奇奇怪怪的衣服。但至少这一刻,她不是林总,不用开会,不用谈判,不用面对那些复杂得让我头疼的商业文件。她只是坐在我面前,喝了一口热可可就会皱眉,又因为我帮她擦嘴角而开心半天的妹妹。我这个当哥哥的,偶尔牺牲一点形象,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当然,前提是她不要太过分。
然后她就过分了。
离开咖啡店时,妹妹忽然拉住我。
“哥哥。”
“嗯?”
“再陪我去一个地方。”
我警觉起来。
“哪里?”
她笑眯眯地说:
“摄影工作室。”
我转身就走。
妹妹早有准备,一把拉住我的袖子。
“哥哥。”
“不去。”
“已经预约了。”
“不去。”
“定金不能退。”
“不去。”
“寿喜烧。”
“不去。”
“抹茶蛋糕。”
“不去。”
妹妹沉默了一下,然后用一副泪眼汪汪的样子看着我,然后轻声说:
“哥哥,我想拍一组我们的合照。”
我脚步顿住。她没有再笑,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小声说:
“以前我们没有拍过什么像样的照片。”
“小时候的照片也很少。”
“后来我创业,总是很忙。”
“今天好不容易有时间……”
她抬头看我。
“哥哥,就一次,求你了。”
我明知道她八成是故意放软语气,也知道她后面肯定还藏着别的目的,可我还是没办法拒绝,因为她说的是实话。我们确实没什么合照,父母还在的时候,家里条件普通,没怎么拍过照片。父母走后,我们忙着活下去,更没心情拍照。等她有钱了,她又忙着把公司做大。等我有空了,她又总在开会、出差、融资、发布会。明明是彼此最亲的人,却好像真的很少一起认真留下过什么。
我叹了口气。
“只拍合照。”
妹妹立刻抬头。
“嗯。”
“不要奇怪的衣服。”
“嗯。”
“不许擅自发出去。”
“嗯嗯。”
她答应得太快,我反而更不放心了。但看她笑得那么开心,我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算了,这次就当陪她留个纪念。
半小时后,我站在摄影工作室的化妆间里,看着眼前那套熟悉的白色连衣裙,陷入沉默。
“林夕。”
“嗯?”
“你刚才答应我什么?”
妹妹站在旁边,认真回忆。
“不穿奇怪的衣服。”
“那这是什么?”
她低头看了一眼。
“很正常的裙子。”
“……”
我转身就走,妹妹抱住我的胳膊。
“哥哥,合照要搭配嘛。”
“你是不是说姐妹照?”
“我没说。”
“你心里说了。”
妹妹眨眨眼。
“哥哥越来越了解我了。”
我气笑了。
摄影师在旁边看着我们,忍了很久,终于小声问:
“林小姐,这位是您姐姐吗?”
妹妹笑而不语。
我木着脸,一本正经地纠正道:
“我是她哥。”
摄影师愣住,化妆师也愣住,空气仿佛凝固了整整三秒。然后化妆师看了看我的脸,又看了看那条裙子,眼神突然变得兴奋了起来。
“其实……可以试试。”
我:“?”
为什么你也这么自然而然的就接受了?
妹妹立刻附和:
“对吧。”
“哥哥底子很好。”
化妆师连连点头。
“皮肤白,骨架也细,身高一六七的话刚好,穿这种裙子不会压身高。”
妹妹补充:
“他腰也细。”
我:“林夕,够了。”
妹妹乖巧闭嘴,但已经晚了。十分钟后,我坐在化妆镜前,生无可恋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化妆师手法很轻,只是简单修了眉,打了薄薄一层底,给唇色提了一点气色,头发则被戴上了一顶自然的栗色长假发。镜子里的人一点点变得陌生,熟悉的五官没有变,可轮廓被柔化以后,竟然真的有几分像林夕。不是完全一样,林夕的气质更锋利,像漂亮又危险的刀,而镜子里的我,看起来更安静,更软一些,像她口中那个“姐姐”。妹妹站在我身后,看着镜子,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哥哥。”
“闭嘴。”
“可是……”
“不许夸。”
“我还没说。”
“你脸上都写了。”
她忍了两秒。
最后还是没忍住。
“真的很好看。”
我抬手捂住脸。
“我不想听。”
妹妹凑近我,小声说:
“哥哥,谢谢你。”
我一怔。她很少用这么认真的语气说谢谢。她站在我身后,眼睛亮亮的。不是恶作剧成功的得意,而是某种小心翼翼的开心。我忽然就说不出抱怨的话了。
“只拍几张。”
“嗯!”
“拍完卸妆。”
“嗯嗯!”
“不许乱发。”
“嗯嗯嗯!”
她点头点得太乖了。
我知道不能全信。
拍摄开始后,我很快发现一个问题,林夕说的“几张”,和正常人的“几张”并不是同一种东西。
摄影师:“两位靠近一点。”
妹妹立刻挽住我的胳膊。
摄影师:“姐姐笑一下。”
我面无表情。
妹妹在我耳边小声说:
“寿喜烧。”
我微笑。
摄影师:“很好,再自然一点。”
妹妹继续小声说:
“抹茶蛋糕。”
我笑得更自然。
摄影师:“完美。”
我:“……”
为了吃的出卖尊严这件事,说出去确实不太光彩,但谁让我已经上了贼船。拍到后半段,妹妹换上了一套和我同色系的小裙子。她站在我旁边,比我矮一点,可因为气质太强,怎么看都像是她在带着我。
摄影师看着相机里的画面,不由感叹:
“你们真的很像姐妹。”
妹妹眼睛弯起来。
“是吧。”
我已经懒得解释了,反正解释了也没人信。最后一组照片是在白色背景前拍的,妹妹忽然伸手,从背后抱住了我。我身体一僵。
“林夕。”
“哥哥别动。”
她把额头轻轻靠在我肩上,声音很轻。
“就一下。”
我没有再动。摄影师按下快门---咔嚓。那一瞬间,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母葬礼结束后的晚上,家里静得可怕,她也是这样从背后抱着我。小小一只,手臂细得让我不敢用力碰。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抱着我,像抓着世界上最后一点不会消失的东西。后来我一直以为,是我在保护她。可事实上,是她用一种近乎倔强的方式,把我也从那段灰暗的日子里拖了出来。
拍完后,妹妹松开手。
她看着相机里的照片,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问:
“怎么了?”
她摇摇头。
“没什么。”
“又没什么?”
她抬头冲我笑。
“只是觉得,哥哥还在我身边,真好。”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我看着她,最后只是抬手揉了揉她的头。
“我不一直都在吗。”
妹妹低下头。
“嗯。”
她的声音很轻。
“哥哥要一直在。”
我没有回答得太郑重。因为太郑重的话,反而像承诺。而我想给她的,不是一句漂亮话。
我只是说:
“走吧,吃寿喜烧。”
妹妹立刻抬头。
眼睛重新亮了起来。
“哥哥请客?”
“你请。”
“哥哥不是说走吧?”
“我只是负责走。”
她笑了起来。
“哥哥真小气。”
“谁让你坑我拍照。”
“可是哥哥明明也没有真的生气。”
“那是因为我脾气好。”
妹妹看着我,笑容里带着一点得意。
“不。”
“是因为哥哥最宠我。”
我沉默了一下,没有反驳,她说得好像也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