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林夕没有立刻送我回学校,她把车开回了她现在住的公寓,说是让我卸妆换衣服。我原本以为只是卸妆,结果一进门,我就看见客厅沙发上摆着好几个袋子。白色的,粉色的,浅蓝色的,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男装。
我停在门口。
“林夕。”
“嗯?”
“解释一下。”
妹妹换好拖鞋,语气自然。
“备用衣服。”
“谁的备用衣服?”
“哥哥的。”
“我什么时候需要这种备用衣服?”
“今天。”
“……”
我转身想走,却被妹妹立刻挡在门口。她个子虽比我矮两厘米,但穿着拖鞋站在那里,气势一点都不弱。
“哥哥,外面有人。”
“什么人?”
“司机。”
“司机不是你的人?”
“所以更不能让他看见哥哥现在这样。”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白色连衣裙,长假发,薄妆。如果现在从公寓出去,被司机看见倒也不是不能解释,就是解释起来可能比较费劲。
我深吸一口气。
“卸妆。”
“嗯嗯。”
妹妹答应得很快,然后她从柜子里拿出一套家居服。我刚松了口气,就发现那套家居服是浅粉色的,胸口还有一只兔子。
“林夕。”
“很舒服的。”
“颜色。”
“粉色很适合哥哥。”
“图案。”
“兔子也很适合哥哥。”
我盯着她,她无辜地看着我。对视十秒后,我败下阵来。算了,粉色兔子总比裙子强。于是我拿着衣服进了浴室,待我换好出来的时候,妹妹正坐在沙发上翻照片。她面前摆着电脑、平板、移动硬盘,还有一个我看不懂的备份设备。我走过去瞟了一眼,屏幕上全是今天拍的照片。文件夹命名得十分严谨,【哥哥-白裙-摄影棚-原图】,【哥哥-白裙-精修备选】,【哥哥-校园-梧桐树】,【哥哥-咖啡店-自然光】。
我头皮发麻。
“你在干什么?”
妹妹头也不抬。
“备份。”
“备份到哪?”
“电脑。”
“然后呢?”
“移动硬盘。”
“然后呢?”
“云盘。”
“……”
“三重保存比较安全。”
我盯着她。
“你是不是有病?”
妹妹认真想了想,然后点头。
“嗯。”
“哥哥依赖症。”
我:“……”
她说得太坦然,我反而不知道怎么接。言毕,她低头继续整理照片。我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忽然有点无奈。别人如果看到星穹智能的林总这个样子,大概会怀疑人生。谁能想到一个估值几亿公司的CEO,晚上不去看财报,不去开会,不去处理战略规划,而是在这里给亲哥哥的女装照片分类备份。
我坐到她旁边。
“别弄太晚。”
“嗯。”
“明天还要上班。”
“嗯。”
“别只会嗯。”
“嗯。”
我伸手弹了一下她额头。她捂着额头,抬头看我。
“哥哥打我。”
“提醒你。”
“疼。”
“我根本没用力。”
“心疼。”
我被她气笑。
“你心疼什么?”
“哥哥不爱我了。”
“……”
她一脸认真地开始演。
“小时候哥哥明明说过会一直保护我。”
“现在居然为了几张照片凶我。”
“果然人长大了,感情就淡了。”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戏演完了吗?”
“没有。”
她继续捂着胸口。
“我只是一个为了哥哥辍学创业、辛苦赚钱、孤苦伶仃的小可怜妹妹。”
“……”
“哥哥却连几张照片都不让我备份。”
“……”
“这个家,终究是没有我的位置了。”
我沉默几秒,然后站起来。见此情景,妹妹立刻抬头。
“哥哥你去哪?”
“给你拿药。”
她眨眨眼。
“什么药?”
“治戏多的。”
妹妹扑哧一声笑出来,笑倒在沙发上,抱着抱枕,肩膀一抖一抖的。我看着她笑,心里的那点无奈又散了。她很少这样笑,至少在外人面前不会。她在公司里总是很稳,稳到不像二十岁。发布会上被记者刁难,她能冷笑着反问回去;董事会上被投资人施压,她能面不改色地把方案拍回桌上。员工眼里,她是冷静、强势、近乎完美的林总。可我知道,她不是天生那样的。她也会累,也会委屈,也会因为谈合作被人轻视,回家后把自己蒙在被子里,一句话不说。所以她现在靠在沙发上笑得像个小孩,我反而觉得安心。她至少还会在我面前放松,会撒娇,会胡闹,会拿几张照片威胁我穿裙子。这说明她没有真的把自己活成一台机器,亦证明她了她还没有变成无趣的“大人”。
“哥哥。”
“嗯?”
“低头。”
我警觉起来。
“干什么?”
她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条浅色发带。
“试试吗,哥哥。”
“不试。”
“就一下。”
“不。”
“哥哥~~~”
“坚决不要。”
“我刚才笑得肚子疼。”
“所以?”
“病人需要照顾。”
“你那是戏多,不是病。”
妹妹抱着抱枕,眼巴巴地看着我。我和她对视了几秒,最终还是叹气。
“最后一次。”
她立刻从沙发上爬起来。
“哥哥最好了。”
她站到我身后,把我卸掉假发后还有些凌乱的头发轻轻拢起来。她动作很轻,一边整理一边小声嘀咕:
“哥哥头发再长一点就好了。”
“想都别想。”
“我还没说什么呢。”
“你脸上都写着。”
她笑了一声。很快,一个松松的低马尾被她扎好。她退后两步,认真打量我。
“好看。”
我伸手就要拆,她立刻按住我的手。
“等等。”
“又怎么了?”
“拍一张。”
“不拍。”
“哥哥。”
“不。”
“这张不发。”
“你所有照片都说不发。”
“这张真的不发。”
我盯着她,她眨眨眼。
“收藏。”
我沉默了一下。
“只拍一张。”
她举起手机。
“嗯,只拍一张。”
咔嚓。
我已经懒得纠结她到底拍了几张。拍完后,她低头看照片,满意地点头。
“哥哥。”
“嗯?”
“声音。”
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什么声音?”
她坐回沙发,双手托腮。
“就说一句。”
“不说。”
“哥哥。”
“不。”
“小夕今天辛苦啦。”
我动作顿住。她看着我,眼里带着一点笑,也带着一点藏不住的期待。那句话,是很多年前我哄她时说过的。后来她每次特别累,特别想撒娇,又不好意思直说的时候,就会这样绕着弯子让我说。我看着她,她还穿着今天那件白色卫衣,头发松松散在肩上。没有妆,没有高跟鞋,也没有那个生人勿近的林总气场。她只是抱着抱枕,等哥哥哄一句话的小夕。我移开视线,清了清嗓子,然后用她教出来的、软糯到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声音说道:
“小夕,今天辛苦啦。”
客厅安静了一瞬。
妹妹低下头,把半张脸埋进抱枕里。
“嗯。”
她声音很轻。
“再说一次。”
“少给我得寸进尺。”
“哥哥。”
“……”
我叹了口气。
“小夕,今天也辛苦啦。”
她抱着抱枕笑起来,这次笑得很小声,最被抱枕捂着,声音闷闷的,像是怕打碎什么。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妹妹抬头。
“应该是秘书送文件。”
我刚要说我先回房间避一避,门已经被她打开了。秘书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叠文件。
“林总,这是您要的……”
她话说到一半,整个人石化。
客厅里,我穿着粉色兔子家居服,头上扎着低马尾。妹妹抱着抱枕坐在沙发上,眼角还带着笑。空气死一般安静。秘书的视线缓缓从我身上挪到妹妹身上,又从妹妹身上挪回我身上,眼中闪过了短暂的错愕。
秘书姐姐已经跟着妹妹干了三年了,而我的事情,她或多或少也都知道了。我和秘书小姐彼此也见过几回,虽然次数不多,但也足以让她记住我这张脸了。
此时我的脸已是红到了耳朵根,而妹妹却异常淡定,缓缓走到门边接过文件。
“辛苦了,秘书姐姐。”
秘书机械点头。
“不、不辛苦。”
她回答的磕磕巴巴的,大抵是还没从刚才的惊愕中缓过来。她刚转身准备走,走到一半,却又僵硬地回头。
“林总。”
“嗯?”
“这位是……”
看来这位秘书小姐仍不愿意相信她所见到的现实。
我开口:
“林言,她哥。”
秘书:“……”
她看向妹妹。
妹妹点头。
“嗯,我哥哥。”
秘书再次看向我,她的表情管理在以肉眼可见的速读失控,身为秘书的职业素养正在迅速崩塌。最后,她咧嘴露出一抹难看的笑容,深吸一口气。
“好的,林总。”
“我什么都没看见,祝你们玩的开心。”
门关上,客厅安静三秒,然后便是妹妹忽然笑倒在沙发上。
“哈哈哈哈哈哈!”
我闭了闭眼。
“林夕。”
“哥哥,她刚才的表情好好笑。”
“你还笑。”
“真的很好笑。”
“我明天怎么面对你公司的人?”
妹妹一边笑一边说:
“没关系,她嘴很严。”
我冷冷看着她。
“你确定?”
“确定。”
她抬手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
“而且哥哥这么可爱,被看到也没关系。”
“有关系。”
“那我给她发奖金。”
“这是奖金能解决的吗?”
妹妹认真想了想。
“很多奖金。”
我:“真是有钱能使鬼推磨啊。”
资本家真可怕。
晚上十点,我终于换回自己的衣服。临回宿舍前,妹妹送我到门口,她手里还抱着那个装满照片的平板。
“哥哥。”
“嗯?”
“今天谢谢你。”
我看着她,她难得没有开玩笑,我也没有像平时一样吐槽她,只是伸手揉了揉她的头。
“早点睡。”
“嗯。”
“别熬夜。”
“嗯。”
“文件明天再看。”
“嗯。”
“再嗯我就把你电脑关了。”
她立刻抬头。
“哥哥好凶。”
“凶你还不是因为你不听话。”
妹妹笑了笑。
“知道啦。”
我走进电梯,电梯门缓缓关上前,听见她忽然小声说:
“哥哥。”
“嗯?”
“明天还能见吗?”
我看着她,她站在门口,手里抱着平板,眼神有些小心。就像小时候问我“明天你还会回来吗”。我瞬间心里软了一下。
“你不忙的话。”
她立刻笑了。
“那我不忙。”
“林夕。”
“忙完再来。”
“……好。”
电梯门关上,我靠在电梯壁上,长长吐出一口气。手机震动了一下,林夕发来一张刚才拍的照片。照片里,我扎着低马尾,穿着粉色兔子家居服,表情像是便秘了一周一样难看。
下面还有一行字。
【哥哥,收藏成功。】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心中五味杂陈。思索良久,最后还是只回了一句:
【早点睡。】
她秒回。
【哥哥晚安。】
我看着那四个字,忍不住笑了一下。算了,收藏就收藏吧,只要她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