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林夕没有来学校。这让我松了一口气，也让我有点不习惯。早八的教室里，周浩趴在桌上补觉，我坐在旁边翻书。不知道是不是昨天被她闹得太厉害，今天没人坐在旁边喊“哥哥”，我反而觉得耳边安静得过分。
我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她应该在忙。于是我把手机扣回桌面，继续听课。
结果不到十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哥哥，我今天开会。】
我回：
【好好开。】
【开完去找你。】
【不用。】
【哥哥不想我吗？】
我面色凝重的盯着屏幕---这题不能答。若是答想，她下午就能开着车冲到学校；若答不想，她能演到晚上。
于是我回：
【认真开会。】
她发来一个委屈狐狐哭唧唧的表情，我没忍住笑了一下。大抵是我的笑声打扰到了旁边的周浩和周公聊天，他这时刚好醒来，看见我的表情，疑惑地问道：
“你笑什么？”
他的声音含含糊糊的，还带着浓重的鼻音。
“没什么。”
“你妹？”
“睡你的。”
周浩啧了一声，随即坐起身子，一脸严肃地看向我。
“林言，我现在算是看明白了。”
“看明白什么？”
“你嘴上嫌弃你妹，实际上宠得要命。”
我动作顿了一下。
“有吗？”
周浩冷笑。
“昨天她来教室，你赶她走了吗？”
“没有。”
“她陪你吃饭，你拒绝了吗？”
“没有。”
“她在操场拍你，你真生气了吗？”
“……”
“还有昨天晚上。”周浩压低声音，“你是不是又被她骗去干什么了？”
我面无表情。
“没有。”
“你这表情就是有。”
“闭嘴。”
周浩叹了口气。
“你完了。”
“怎么？”
“你这个傲娇妹控欧尼酱，早被拿捏死了。”
我本来想反驳，但想了想，却没找到什么有力证据。于是我低头继续看书。
“随便你怎么说。”
周浩看着我，忽然笑了。
“不过也挺好。”
“什么挺好？”
“你俩看着像是能互相照顾。”
他打了个哈欠。
“虽然你妹有钱得离谱，但感觉她在你面前才像个正常人。”
我翻书的手顿了一下。周浩这人平时不着调，但偶尔看人说话还是挺准的。我没有接话，因为我知道，他说得没错。林夕在我面前，确实更像林夕，更像一个豆蔻年华的少女；而不是林总，那台冷冰冰的机器。
另一边，星穹智能总部，顶层会议室里，气氛压抑得像被冻住。十几个高管坐在会议桌两侧，而他们面前的投影幕上，是新版本AI推荐模型的测试数据。
市场部负责人正在汇报：
“新模型已经上线内测，目前需要更多短视频内容进行冷启动实验。公司官方账号的数据过于稳定，不适合作为测试样本。所以我们建议建立几个全新的测试账号，观察自然流量分发情况。”
坐在主位上的林夕听着汇报，手指轻轻点着桌面。她今天穿着黑色西装外套，长发束起，神色平静。没有撒娇，没有胡闹，也没有抱着抱枕喊哥哥。她即便只是坐在那里，那恐怖的威压，就让会议室里就没人敢多说一句废话。
市场部负责人继续说道：
“测试账号需要具备一定真实内容特征，最好不是纯营销号，否则推荐模型会出现偏差。”
林夕忽然抬眼。
“真人内容可以吗？”
负责人愣了一下。
“当然可以。”
“素人账号？”
“更好。”
“没有运营痕迹？”
“那非常适合测试。”
林夕若有所思，而秘书坐在她身侧，低头记录会议纪要。不知为何，她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果不其然，会议结束后，林夕没有立刻去下一个会议，而是她回到了办公室，关上门，打开电脑。桌面上有一个隐藏文件夹，名字很简单---【哥哥】。点进去后，还有无数子文件夹---【高中时期】【大学日常】【生日】【女装练习】【伪音记录】【校园】【白裙】【低马尾】……
分类之细致，足以让任何一个档案管理员流泪。林夕看着这些文件夹，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随即她点开昨天拍的照片，屏幕里，正是站在梧桐树下的林言。他穿着普通白衬衫，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表情有些不情愿，却还是对镜头笑了一下。那种笑很浅，也很苦涩。也正因如此，林夕看得出来，哥哥是在哄她。
哥哥总是这样，嘴上说不要。最后还是会陪她。说不穿裙子，最后会穿；说不拍照，最后会拍；说不说那句话，最后还是会用很温柔的声音说“小夕辛苦啦”。她知道自己很多时候很任性，也知道哥哥其实都看得出来，可他从来没有真的推开她。
林夕垂下眼，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父母刚走那年，她经常半夜惊醒。梦里哥哥也不见了，每每梦到这里，她就会突然惊醒，然后光着脚，慌张地跑到林言床边，死死的抱住他的手臂不肯松开。那时候林言也只是个孩子，却总是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把被子分给她一半。
“别怕。”
“哥哥在呢，哥哥会永远陪着你的”
很多年过去了，这句话依然有用。林夕轻轻吸了口气，把那些情绪压下去，然后打开了一个短视频平台后台。
账号名：姐姐今天也很可爱
头像是那张在摄影棚拍摄的白裙侧脸照。
简介只有一句话：【记录姐姐的日常。】
这个账号她早就注册好了，原本只是想留着自己玩。偶尔上传一点私密视频，设置成仅自己可见。可现在，市场部需要测试账号，而她刚好有一个完美样本。真实，自然，没有运营痕迹。而且---她看着屏幕里的林言，眼睛弯了弯---哥哥这么可爱，这个世界上怎么可以只有她一个人知道？当然，不能发太过分的。林夕很认真地筛选素材：太可爱的，不发；太近距离的，不发；哥哥生气的，不发；哥哥撒娇的，更不能发。最后，她选了一段十几秒的视频，是昨天在摄影棚拍摄间隙。
林言穿着白色连衣裙，坐在窗边低头整理裙摆。灯光从侧面落下来，长发垂在肩头。他似乎听见林夕喊他，抬头看了一眼，眼神有点无奈，又有点纵容。视频里没有露脸太清楚，也没有露出什么会让人认出身份的背景。只是很干净，很漂亮。
林夕看了三遍，满意地点点头。
标题她想了很久，最后打下：【姐姐今天陪我拍照啦。】
发之前，她终究还是犹豫了一下。这毕竟是哥哥，是她藏了很多年的宝贝。她想让全世界知道哥哥有多好，又不想真的让太多人看见。这种矛盾的心情让她停了很久，直到秘书敲门进来。
“林总，下一场会议五分钟后开始。”
林夕回过神。
“嗯。”
秘书看见她屏幕上的视频，表情微微一僵。虽然没看清脸，但那个白裙、那个身形、那个熟悉的低头动作…… 秘书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昨晚那个穿粉色兔子家居服的少年。她迅速低头，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林夕却忽然问：
“如果一个新账号，用真实素人内容测试推荐模型，大概多久能出数据？”
秘书谨慎回答：
“快的话几个小时，慢的话一两天。”
“如果数据不错呢？”
“会进入更大的流量池。”
林夕点点头。
“知道了。”
她看向屏幕，鼠标停在发布按钮上。
秘书眼皮一跳。
“林总，这个账号是……”
“测试账号。”
林夕语气平静，秘书却沉默了。她总觉得这四个字背后，藏着某种巨大的家庭危机。但作为一个优秀的有职业操守的秘书，她选择不问。
林夕点击发布，不久后页面便跳出提示。
【作品发布成功。】
她关掉后台，站起身。
“开会。”
秘书跟在她身后，走出办公室前，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台电脑。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公司新的AI推荐模型，今天可能要闯祸。
与此同时学校里，我刚下课，手机响了一下。
林夕发来消息。
【哥哥。】
我回：
【开完会了？】
【林夕：还没有。】
【我：那你发什么消息？】
【林夕：想哥哥了。】
【我：认真开会。】
【林夕：哥哥好冷漠，难道已经没有爱了吗。】
【我：晚上想吃什么？】
对面安静了两秒。
然后秒回：
【林夕：寿喜烧。】
我笑了笑。
【昨晚不是刚吃过？】
【林夕：和哥哥一起吃就不算重复。】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几秒，最后回道：
【忙完再说。】
【林夕：哥哥最好了。】
正当我把手机收起来的时候，周浩凑过来。
“你笑得像在谈恋爱。”
我面无表情。
“那是我妹。”
“你这死妹控没救了。”
“滚。”
周浩贱兮兮的嘿嘿一笑，然后又低头继续刷起了短视频。
刷了没两下，他动作一顿。
“卧槽，哥们给你看个好康的。”
我懒得理他。
“又咋了？”
周浩盯着手机。
“这个小姐姐有点好看。”
“哦。”
“不是，真的好看。”
“哦。”
“而且怪眼熟的？”
我心里忽然生出一种不妙的预感。
“给我瞅瞅。”
周浩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个刚发布没多久的视频。
账号名：姐姐今天也很可爱
视频里，“女孩”穿着白色连衣裙，坐在窗边，听见镜头后的人喊她，抬头看了一眼，那眼神三分无奈，七分纵容。这视频，熟悉得让我头皮发麻。因为那就是我。
我，本，人。
我的手指顿时僵在半空，而周浩还在旁边感叹：
“虽然看不太清脸，但氛围感绝了。”
“现在短视频平台新人都这么卷吗？”
他刷了一下评论。
“哎，刚发十分钟，已经几百点赞了。”
我缓缓抬头，看向窗外。阳光很好，校园很安静，一切都是那么的祥和。
可我心中的杀念已经抑制不住了---林夕，你tm完了。
想啥来啥，手机震动，发信人正好是她。
【林夕：哥哥。】
【林夕：我做了一件小事。】
我盯着那条消息，面无表情地打字。
【你想说的最好真的是小事。】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来一个小恶魔坏笑表情。我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心情。但是下一秒，周浩忽然拍了拍我的肩膀。
“林言。”
“干什么？”
“这个姐姐的手，好像你的手。”
我：“你tm是不是有病喜欢看男的的手”
他没理我，又低头看了看视频，再看看我。然后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凝固。
“等一下？这个身高…… 这个侧脸……”
我站起来刚准备走，周浩就在后面喊：
“林言！这个姐姐不会是——”
我回头，眼神平静得可怕。
“闭嘴，否则后果自负。”
周浩默默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但他眼睛里的震撼已经出卖了他。我一边往外走，一边给林夕打电话。电话响了三声才接，那头传来她一本正经的声音。
“哥哥，我在开会。”
“林夕。”
“嗯？”
“视频。”
她安静了一秒。
“哥哥看到了？”
“你说呢？”
“好看吗？”
“这是重点吗？”
“我觉得很不错。”
“删掉。”
“可是已经那么多有人点赞了。”
“删掉。”
“评论也有人夸哥哥。”
“删掉。”
“哥哥。”
她声音忽然软下来。
“我没有发露脸很清楚的。”
“也没有写你的名字。”
“只是测试账号。”
“测试？”
我气笑了。
“拿我测试？”
“因为哥哥最真实。”
“……”
“而且哥哥真的很好看。”
我停在教学楼外，周围人来人往。夕阳落在地面上，把影子拉得很长。电话那头，她的声音轻轻的。
“哥哥要是真的不喜欢，我现在就删。”
我沉默了，她这句话反而让我没办法继续凶她。因为我知道，她虽然爱闹，但不会真的逼我到不舒服，只要我认真说不，她一定会删。可也正因为这样，我反而听出了她声音里那点小小的失落。她大概是真的喜欢那段视频，也是真的想把她眼里那个“可爱的哥哥”分享出去一点点。
我揉了揉眉心。
“数据怎么样？”
电话那头一顿。
“哥哥不让我删了？”
“我问数据。”
妹妹的声音瞬间亮了起来。
“十分钟七百点赞，三百收藏，涨粉一百二。”
我：“……”
“这叫小事？”
“目前还是小事。”
“林夕。”
“嗯？”
“设置一下，别让同校推荐。”
她沉默了，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不会没设置吧？”
“哥哥。”
她语气诚恳。
“这是测试推荐模型。”
“所以？”
“不能人为干预太多。”
我闭了闭眼。
“你现在马上干预。”
“好哦。”
她答应得飞快，我反而更不安。
“你真的会设置？”
“会。”
“真的？”
“哥哥不相信我的技术？”
“我不相信你的小恶魔程度。”
她在电话那头笑起来。
“哥哥最了解我了。”
我叹气。
“今晚见面再算账。”
“那哥哥还陪我吃寿喜烧吗？”
“看你表现。”
“我会好好表现的。”
挂断电话后，我站在教学楼门口，长长吐出一口气‘。片刻之后，手机又震了一下，林夕发来消息。
【哥哥。】
【我真的没有想让你难堪。】
【只是觉得那天的哥哥，很温柔。】
我看着那几行字，气忽然消了一半。
过了一会儿，我回：
【下次发之前，先问我。】
她秒回：
【好。】
然后又补了一句。
【那这次可以不删吗？】
我盯着屏幕，几秒后，回：
【只此一次。】
对面立刻发来一串开心转圈的小狐狸表情。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这时，周浩小心翼翼地从后面探出头。
“兄弟。”
“干什么？”
“我能问个问题吗？”
“不能。”
“这个账号后续还会更新吗？”
我冷冷看着他。见此，周浩立刻举手。
“我替广大网友问的。”
我转身就走。
“现在立刻马上，给我滚。”
而我不知道的是，就在我和周浩说话的时候，那个名叫“姐姐今天也很可爱”的新账号，已经悄悄进入了下一层流量池。点赞从七百跳到三千，再到一万。评论区也开始热闹起来。
“新老婆出现！”
“姐姐好温柔！”
“这个抬头杀我！”
“为什么有种被妹妹偷拍的感觉？”
“账号名好宠啊，姐姐今天也很可爱。”
“求更新！”
“姐姐是哪里拍的，是学生吗？”
“别问学校，保护素人。”
“但是真的好像某学校附近的摄影棚拍的。”
晚上七点，我坐在寿喜烧店里，面无表情地看着对面的林夕。她双手放在膝盖上，双腿并在一起，坐姿非常乖巧。
“哥哥。”
“嗯？”
“我已经设置同城屏蔽了。”
“晚了。”
“我也关了定位。”
“晚了。”
“我还把评论关键词过滤了。”
“晚了。”
妹妹低头。
“那哥哥要怎么罚我？”
我看着她这副样子，明知道她有一半是装的，可还是心软。
“以后发之前必须给我看。”
她立刻抬头。
“也就是说以后还能发？”
“……”
她眼睛亮晶晶的。
“哥哥？”
我夹了一片牛肉放进她碗里。
“吃饭。”
她乖乖低头吃了一口。
然后小声说：
“哥哥最好了。”
我冷哼一声。
“别以为这样就过去了。”
“那哥哥想怎么样？”
“这个月不许买新裙子。”
妹妹抬头，表情震惊，像是听见了什么残忍的判决。
“不行。”
“那删视频。”
她立刻低头。
“我吃饭。”
我终于忍不住笑了。她听见我笑，悄悄抬眼看我，嘴角也跟着弯起来。
窗外城市灯火亮起，火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她坐在对面，小口吃着我夹给她的牛肉，偶尔偷偷看一眼手机后台数据，然后又怕被我发现似的立刻扣上，像个闯了祸但又藏不住开心的小孩。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她愿意闹，我就陪她闹；她愿意藏，我就假装不知道；她想把我推到镜头前一点点，我可以慢慢适应。但前提是，她别真的把事情闹大。当然，事实证明，我还是低估了她，也低估了那个所谓“AI推荐模型”。
当晚十一点半，我回到宿舍时，周浩还没睡。他坐在床上，抱着手机，表情呆滞。我刚进门，他就抬起头。
“林言。”
“又怎么了？”
他把手机屏幕转向我。
那个账号的视频播放量已经突破五十万，点赞八万，粉丝两万。
而评论区第一条热评是：
“姐姐什么时候直播？”
我眼前一黑。
与此同时，林夕发来消息。
【哥哥。】
【好像……】
【测试效果有一点点好欸。】
我盯着屏幕，深吸一口气。
然后打字。
【林夕。】
【明天开始，你不许来学校。】
对面沉默了半分钟。
发来一句：
【那哥哥来公司吗？】
我：“……”
此时此刻，我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从妹妹开着保时捷停在教学楼下的那一天起，平静的大学生活，对我来说就已经成为奢望了。而那个名叫“姐姐今天也很可爱”的账号，也将在不久后，变成我人生里最大的麻烦，亦或是最大的意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