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生辅导日。圣和女子学院的钟楼在晨光里敲响,校门口陆续涌进一群深黑色制服的新生。
天野晴站在校门内侧不远处的通道旁,笑容已经预热完毕,温度适中,弧度精确,对每一个路过的新生点头致意。
上午的流程很顺利。带新生参观校园,从图书馆到体育馆,从食堂到社团楼,讲解清晰,笑容全程在线。女生们开始偷偷交换“天野前辈好温柔”的眼神,几个胆大的已经主动凑上来加了好友。
终于下午自由交流环节,她在体育馆里转了几圈,看到那个身影。
一个蓝短发狼尾少女站在人群边缘。深黑色的新生制服穿在她身上,被她穿出了一种不太好惹的气质。她垂着眼,表情很淡,手指攥着书包带子,指节细瘦但有力。周围的喧嚣碰到她身边就好像被什么无形的力场弹开了。
天野晴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右眼角下方,一颗小痣。和记忆里沙坑边上那个低头画画的女孩重叠在一起。
黑崎幽子。这个名字从记忆深处浮上来。小学住她家隔壁那条街,比她低一个年级。
不敢和人对视,不敢主动说话,课间永远一个人蹲在沙坑边上。那时候她每天凑过去跟她说话,自问自答,不在乎有没有回应,每日一善的积分到账就行。后来她转学,走之前没跟任何人告别。
没想到这家伙竟然也考进圣和了。
天野晴在心里吹了声口哨。老熟人,性格孤僻,在新环境里肯定没朋友。完美攻略对象。她端起微笑,正准备走过去。
这时一个高个子女生从旁边经过,肩膀重重地撞了黒崎幽子一下。入学手册从手里飞出去,啪嗒一声落在地上。高个子女生回头看了一眼。
两人开始相互对视,过了一会看到聚集的人变多了,高个子女生开始架不住,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黑崎幽子,“你这家伙是哑巴吗?”
黑崎幽子抬起头。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那双深色的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然后她动了,不是去捡入学手册,而是把脚往旁边挪了半步,让出一个更宽敞的距离。这个动作非常细微,但天野晴注意到了。那不是在退缩,那是在留出空间。
可惜高个子女生不懂这个。她以为黒崎幽子在挑衅她,伸手就要去拽她的领结。
天野晴知道这个时刻该她上场了,她把笑容调到最温柔的模式,迈步走过去,准备开口。然后她注意到黑崎幽子的肩膀动了一下。
那个动作太快了。快到天野晴的笑容还没来得及切换成惊讶模式,快到周围看热闹的人只看到结果没看到过程,高个子女生的手腕被一只手稳稳地扣住了。
那是一只很瘦的手,指节分明,皮肤白得能看到底下的青色血管。但扣在对方手腕上,纹丝不动,像一把缓慢合拢的铁钳。
高个子女生的脸从傲慢变成了错愕,又变成了吃痛。她想挣开,挣不动,嘴张开想骂人,但对上黑崎幽子的眼睛之后,骂人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我不是哑巴。”
黑崎幽子开口了。声音很轻,像砂纸擦过木头,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太熟练的沙哑感。
走廊里安静了整整三秒。
高个子女生被幽子扣住手腕之后,面子彻底挂不住了。她甩了甩手,退后两步,压低声音放了一句每个校园反派都会说的经典台词:
“你这家伙知道我爸是谁吗?”
黑崎幽子看着她,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棵盆栽。
“不知道。”她顿了顿,“你也不知道我爸是谁。所以我们扯平了。”
高个子女生被这句话的逻辑噎住了整整三秒,嘴唇翕动了几下,最后恨恨地丢下一句“你给我等着”,转身踩着怒气值拉满的脚步走了。
高个子女生灰溜溜地走了。围观群众也散了,但散得很慢,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脚步。天野晴站在原地,脸上的微笑还保持着原样,但内心已经炸开了锅,等一下。
她不应该被女反派欺负我,然后我英雄救美嘛。什么叫女反派被女主一招给秒杀了?嘎拉game里不是这样的啊!
黑崎幽子转过身,弯腰捡起地上的入学手册。拍了拍灰,抬头看向天野晴。然后她的表情变了。不是那种被认出来的惊喜,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的人,看见了光。
“……天野姐姐。”她轻声说。
天野晴刚想开口回应,忽然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她刚才准备的那套温柔台词,完全是针对“被欺负的可怜学妹”设计的。但现在这个学妹徒手接住了找茬者的手腕。她要是再用那种哄小孩的语气,会显得很蠢。但要是表现得太冷淡,又不符合她的人设。
“幽子。”她先叫了名字,语气里加了一点惊喜,一点心疼,一点“好久不见”的感慨。比例大概是三比二比五。
黑崎幽子的反应比预计的更直接。她低下头,用入学手册挡住了半张脸,只露出那双眼眶有点发红的眼睛。
完全不像刚才那个在走廊里冷着脸,不善言辞的战斗系高冷系美少女,在见到她之后变成了一个结结巴巴的小学妹。
反差之大,让天野晴觉得自己刚才看到的可能是幻觉。这什么?双卡双待?对外模式和对内模式无缝切换?这技能怎么比我还熟练?
“……我以为你把我忘了。”黑崎幽子闷声说。
“怎么会呢。”天野晴伸出手,轻轻放在她肩膀上。她自己都没注意到,这个动作和当年的沙坑边上如出一辙,那时候她也是这样把手放在小女孩肩上,说“今天我们一起画画吧”,然后积分到账。
但这一次,她听到了什么很轻很轻的声音。不是黑崎幽子在说话,是黒崎幽子的手。
那只刚才扣住别人手腕纹丝不动的手,被她碰到之后,微微地、几乎不可察觉地抖了一下。
天野晴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心想:这手刚才差点捏碎别人的腕骨,现在被我碰一下就开始抖。我是不是该感到荣幸。
然后她抬起眼,看向黑崎幽子的脸。她看到了一双深色的、安静地注视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她熟悉的情绪,没有害怕,没有紧张。
……等等。这个眼神不太对劲。天野晴在心里迅速翻阅了一下自己过去几年处理过的所有好感度案例。
崇拜型?不是,崇拜型通常会更闪亮更亢奋;依赖型?有点像。
“你变了好多。”天野晴听见自己说。声音还是很温柔。声音永远温柔。
“……你也是。”黑崎幽子回答。
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容很淡,像是玻璃杯里的水只倒了一毫米。但她的眼睛没有在笑。她的眼睛从头到尾都没有眨,目光像一根细细的钢丝,不扎人,但很韧,被拉到很近的距离之后,开始微微发烫。
“你变得更温柔了。”她顿了顿,用一种近乎陈述的语气,说出了让天野晴后背微微一紧的那句话,“比小时候,还要温柔。”
天野晴保持着微笑。
“你刚才那招,”天野晴往体育馆方向偏了偏头,岔开话题,同时也在真心地表示好奇,“练过?”
黑崎幽子沉默了一下。“……跆拳道。从小学开始。”
“小学?”
“你走了以后。”她的声音变得很轻,“没人帮我说话了,那些人又开始了。所以我想,至少要能保护自己。”
天野晴的笑容僵了零点一秒。她走了以后。不是因为自己走了她才去学的,是因为自己走了,没人帮她说话。
她不知道该回什么,她熟练的话术库里有几十种安慰人的模板,但没有一条适用于“对方因为我当年的不告而别而去学了十年跆拳道”这种情况。她的内置搜索引擎第一次返回了空白页。
“……你练得很好。”天野晴说。这句话是临时生成的,没有模板,没有修饰。纯粹是大脑当机之后的应急输出。
但黒崎幽子听到这句话之后,表情发生了一种极其微妙的变化,她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嘴唇动了动,然后迅速低下头,用入学手册把整张脸都挡住了。耳朵尖从黑发之间露出来,红得像被烫过。
天野晴愣了一下。然后她在心里发出了一声惊骇的尖叫,等一下?她刚才那个反应是什么。我夸了她一句“你练得很好”她就脸红了?
不是,你刚才差点捏碎别人手腕的霸气呢?不是,你不是应该冷冷地说一句“谢谢夸奖”然后继续保持高冷人设吗?你躲什么躲?你入学手册都要被你捏皱了!
没头脑和不高兴的混合体。对外是冷血恶犬,对她一秒钟变家养博美。这种反差的冲击力太大了,大到她觉得自己的人设差点被带偏了。
“……走了,幽子。”她朝通道方向偏了偏头,声音还是温柔的,但语速比平时快了零点五倍,“带你去保健室。你刚才摔了一下吧?膝盖有没有事?”
黑崎幽子放下入学手册,点了点头。她的眼眶还是红的,耳朵也还是红的,但那颗痣在抬眼的时候刚好落在光里,小小的一枚、有点性感。
“嗯。”
天野晴转身带路,步伐从容,表情温柔。走出去大概十步,她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声音。
不是脚步声,是有人在哼着什么,调子很轻,断断续续,像是太久没唱了记不全旋律。那个声音很沙哑,很暗,但在安静的走廊里听得格外清楚。她想起来了。
那是她小学时参加合唱比赛的曲子,比赛回来之后她满脑子都是那个调子,在沙坑边上画树枝的时候也不自觉地哼了一下午。
天野晴没有回头。不能回头。回头的话,她就得处理一个很大的、很难的问题,难道这家伙其实喜欢我?
她把腰背挺得更直,加快脚步,鞋子在走廊地砖上敲出节奏均匀的声响。
保健室到了。她推开门,把黑崎幽子交给保健老师,然后站在门口,保持着微笑,目送她走进去。
门关上之后,她靠在走廊的墙上,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