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天野晴收拾好书本，跟值日的同学道了别，往图书馆走。
柚木陽子约了她今天辅导物理，约的时间是四点整，地点是图书馆靠窗那排座位。
柚木陽子是个守时的人，每次都会提前到，但天野晴却不是，但也不急，因为她也有自己的方法，优雅的穿过连廊。
她到图书馆门口的时候，日向陽菜正靠在门框上玩手机。双马尾垂在肩上，书包带子只挂了一边，另一边的带子在空中晃荡。
看到天野晴走过来，日向陽菜立刻把手机往口袋里一塞，双手抱胸，下巴微微扬起，摆出一副“我不是在等你我只是刚好站在这儿”的表情。
“太慢了。”日向陽菜说，“陽子都进去占座了，你还在外面晃悠。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四点零八分。你让人家一个人在里面等，好意思吗。”
“抱歉抱歉！！日向同学，我在路上的时候遇到了一个一年级学妹我看她好像需要帮忙，我就帮了她，所以不小心迟到了，真的不好意思。”
这是天野晴的惯用手段，迟到的时候，或者去不想去的地方又不能拒绝别人时，嘿嘿，百试百灵。
“话说日向同学怎么不进去？”天野晴微笑着转移话题说道。
“我，嗯，对！我在回消息！回完了，现在进去了。”日向陽菜转过身，双马尾甩出一道弧度，率先推开图书馆的门。天野晴跟在她后面，注意到她手机屏幕压根没亮过，也不拆穿。在心里笑了一下，占座就占座，还不好意思说。
图书馆里冷气开得很足，空气里弥漫着旧书页和木质书架混合的气味。靠窗那排座位果然已经坐了人柚木陽子坐在最里面那个位置，面前摊着物理习题集和一本笔记本，看到她们走过来，陽子抬起头，褐红色的短发在午后光线里泛着柔和的色泽，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算是打了招呼。
“陽子你来得好早。”天野晴在陽子旁边坐下，把书包挂在椅背上，“等很久了？”
“没有，刚到。”柚木陽子说，然后看了一眼日向陽菜，“日向同学跟我差不多时间到的。”
“我是刚好在门口碰到天野同学。”日向陽菜赶紧补充，“不是特意来占座的。刚好碰到。”
“嗯，刚好。”天野晴点点头，目光落在桌上，自己面前的位置摆着一瓶没开过的水，瓶身上的价签还没撕干净，边缘留了一小块白色的贴纸痕迹。
她认得这个牌子，是学校的卖的那种那xx山上的稀有矿泉水，一瓶大概一万五千日元。陽子自己有水杯，不用买瓶装水。那这瓶水是谁放的，答案就很明显了。天野晴把水瓶拿起来拧开喝了一口，没说话。日向陽菜在对面坐下，翻开化学课本，耳朵尖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粉色。
辅导开始。柚木陽子拿出几道提前整理好的学题，天野晴挨个讲过去。陽子问得很细，那道题她来回问了三遍，第三遍是公式对了但她觉得答案不对劲，天野晴换着角度讲，没露出半点不耐烦。”陽子想了想，把本子推回来，说好像懂了，让她再算一道试试。
天野晴趁着陽子做题的空当，拧开水瓶又喝了一口，余光扫向斜对面的角落。一个深蓝色的身影安安静静坐在那里，蓝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面前摊着一本书。
一年级的制服。是黑崎幽子。隔着几排书架，幽子的目光正落在靠窗这一桌的方向，和天野晴对上视线的时候没有躲开，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低头继续翻书。天野晴瞄了眼封面《语言的艺术》。
她险些乐出声。一个被全校当成哑巴的一年级生，来图书馆借了本教人怎么说话的书，这人设怎么就那么别致。不过转念一想，她又觉得这事有点说不上来的怪，幽子从小就不爱说话，小时候在沙坑边上画画，她自问自答一下午。
幽子能回她一个“嗯”就算破纪录。现在主动看这种书，是开窍了还是受什么刺激了。不过她暂时没打算过去，先看看幽子会做什么。
柚木陽子算完了那道题，轻轻把笔记本推过来让她检查。天野晴低头看了解题步骤，很规范，答案也对，就是字写得有点挤。她指了指最后一行说这里可以多空一行，下次写结论的时候不会被上一行的分数线压到，然后合上笔记本问要不要休息五分钟。陽子点点头，拿起自己的水杯喝水。
日向陽菜这时候从化学课本里抬起头，顺着天野晴刚才的视线往斜对面看了一眼。她看到了坐在角落里的黒崎幽子，双马尾轻轻晃了一下，然后她把课本竖起来挡住脸，身体往天野晴这边倾了倾，压低声音说：“天野同学，那个人是早上那个新生吧。
就你帮她出头的那个。她怎么又在看你？从我们坐下来开始她就在看这边了，别以为我没发现。而且她早上瞪过我。
你去帮她的时候，她从你肩膀后面看了我一眼，真的，绝对不是错觉。那种眼神很冷淡，就像在说“你是谁为什么离她那么近”。我跟你说这种人最容易发展成独占欲超强的类型了你得当心点”
日向你这家伙的想象力真是丰富呢，不过那家伙不绝社交恐惧者吗？怎么能脑补成这样。
“人家一个人在角落里坐着也是坐着。”天野晴站起来，“我去叫她过来。”
日向陽菜在她背后压低声音喊：“喂，你这家伙没听到我刚才说的吗！她瞪我诶！”
天野晴刚才喝的那口水差点呛出来。日向陽菜说黑崎幽子瞪她，天野晴觉得这不太可能。
幽子不是那种有攻击性的人，小时候连跟人对视都不敢，怎么可能主动瞪人。
不过陽菜也不是会说谎的人，她确实看到了什么。要么是幽子长大了性格变了，要么是陽菜把幽子那种放凉白开水一样的眼神误读成了瞪。两种可能性都有趣，都可以近距离观察一下。
她停在黒崎幽子面前。幽子抬起头，深色的眼睛安静地望着她，手指轻轻合上书页，食指还夹在刚才看的那一页，不想让人看到她在读什么，又舍不得合上。
“怎么一个人窝这儿？”天野晴问。
“在看书。”黑崎幽子说。然后顿了顿，补了一句，“我看到姐姐在辅导别人，不想打扰。”
天野晴在心里把这句话过了一遍。她知道我在图书馆，知道我在辅导别人，不过来不是不想靠近，是不想添麻烦。
不过“打扰”这个词挑得太讲究了，讲究到不像是幽子这种沉默寡言的人随口说出来的。
“过来一起坐。”天野晴朝靠窗那边偏了偏头，“柚木同学人很好，日向同学看着凶但不咬人。”
黒崎幽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拿起书站起来。动作很轻，椅子推回去几乎没发出声音。
天野晴领着她走回靠窗座位。日向陽菜已经把化学课本放下来了这回正着放，正低头在一个小本子上画什么东西，天野晴余光扫到纸面上是个圆形的蛋糕，上面那层白色部分画得特别厚。
柚木陽子大大方方对幽子点了点头，然后把自己的笔袋往旁边挪了挪，腾出更多桌面空间，但她没有主动递文具过去，陽子注意到了幽子手里只有一本书没有笔，递过去反而会让对方尴尬。这种分寸感天野晴一直很欣赏。
“黑崎幽子，一年级的。”天野晴简单介绍了一下，又转向幽子，“这两位是日向陽菜和柚木陽子，都跟我同班。日向同学家里开蛋糕店，中午我刚吃过她做的蛋糕，挺好吃的。柚木同学理化需要补一补，今天下午约了我辅导。”
黑崎幽子对两人各点了一次头。柚木陽子笑着回了句“请多关照”。日向陽菜从本子里抬起头，嘴巴张了又闭，闭了又张，最后还是忍住了。
黑崎幽子看了日向陽菜一眼。那眼神不冷也不暖，像一杯放凉了的白开水。然后她移开视线，翻开面前那本《语言的艺术》，用只有天野晴能听到的极轻声音说了句：“你朋友很多。不想添麻烦。”
黑崎幽子低头翻书，翻到某页时停了好一会儿。天野晴瞥了一眼，那一页的标题是“如何让对话对象感受到被尊重”，旁边有人用铅笔画了个小小的星号。不是图书馆的书吗，谁在上面乱画吗？
时间过得很快，图书馆结束后天野晴走在回家路上，天野晴想的是幽子的那本很明显被不同的人做过标记的《语言的艺术》。
“黑崎幽子你究竟想要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