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染着金发的高个子女生站在幽子的课桌旁边，制服外套随意搭在肩上，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晒成小麦色的手腕。耳骨上打了一排耳钉。
站姿吊儿郎当的，一只手撑在桌面上，另一只手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正低头跟幽子说着什么。
天野晴一眼就认出了那张脸。一年C班，高见优奈。前天翻新生档案的时候她见过照片，父亲是关东地区排名前三的私立医疗集团董事长，母亲是圣和校友会的常任理事，家里在轻井泽和京都都有别墅。但她当时把这人放在了较低的优先级，因为高见优奈在初中时就是个出了名的性格强势，不宜主动接近。
没想到自然接触机会来得这么快。更没想到的是，她居然认识幽子。
天野晴在心里把已有的信息重新排列了一遍。高见优奈，大小姐出身，性格强势，跟幽子认识。
这两个人站在一起的画面本身就很不协调一个金发张扬，一个沉默寡言；她来干什么？找麻烦？还是别的？
日向陽菜也凑过来往里看了一眼，双马尾差点甩到门框上。她猛地缩回头，压低声音但语速极快：“那个金头发的是谁？看着好凶。天野同学，那个人看起来不太好惹，你还是先不要进去了吧！”
“就是因为不好惹才要进去。”天野晴心里想着，推开教室门，笑容已经端好了，不讨温度比平时低几度，嘴角弧度和善，“高见优奈“圣和今年的新生名册上她的备注栏写得很清楚：父亲是校董，家境优渥，性格强硬。当时天野晴给她的标签是“高价值但高风险”，建议观望一阵子再决定要不要拉拢。没想到还没等她去拉拢，这人先找上了幽子。
这让天野晴有点不高兴。不是因为幽子被盯上了，虽然这也是原因之一，幽子是她的目标，她花了三天时间才建立起来的初步信任，结果一个金发辣妹拿着个信封就能在放学后单独堵在教室里跟她说话，而幽子居然没有表现出任何拒绝的姿态。
这不合理。除非她们本来就认识。不管怎样，她得先弄清楚高见优奈的意图。但现在不是分析的时候，现在最重要的是在幽子面前巩固人设。一个温柔的前辈不会让后辈被咄咄逼人的同年级生堵在教室里。
日向陽菜跟在她后面进去，柚木陽子走在最后，顺手把教室门轻轻带上。天野晴走到高见优奈面前，脚步不快不慢，刚好停在能挡住幽子的距离。
“这位同学。”天野晴先开口了，语气礼貌但带着恰到好处的冷淡，像是在跟一个不太熟的陌生人打招呼，“我是二年A班的天野晴。你是？”
高见优奈转过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那个打量的方式很直接，从头到脚，再从脚到头，最后停在她的领结上，二年级的深蓝色。然后她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冷不热，带着点“听说过但没兴趣”的敷衍。
“一年C班，高见优奈。”她把手里的信封往身后随手一收，动作自然但天野晴注意到了，“大名鼎鼎的天野前辈来一年级的教室有事？”
“来看一个认识的后辈。”天野晴微微偏了偏头，目光越过她落在幽子身上，“你们在聊什么？看起来挺认真的。”
“没什么大事。”高见优奈耸肩，“就跟她说几句话。”
“幽子是我认识的人。”天野晴把目光从幽子身上收回来，重新落在高见优奈脸上。她的笑容没有变，但语气里的温度比刚才又低了半度，刚好能让对方感觉到“我在护短”，“她的事，我还是想管一管。你找她有什么事？如果方便的话，可以跟我说。”
高见优奈看着她看了好几秒，没有说话。走廊上的日光灯在她金色的头发上投下一层薄薄的光，她的表情从刚才那种敷衍变成了某种更安静的东西，不是生气，更像是在衡量。天野晴对这种目光很熟悉，她自己背地里就经常用这种目光衡量别人，判断对方的意图、弱点、可利用价值。
只是这一次，她成了被衡量的对象。这让她不太舒服。更让她不舒服的是，她不确定高见优奈到底知道多少。
然后高见优奈偏了偏头，目光越过天野晴的肩膀，瞥了一眼她身后一直低着头的幽子。那个眼神极短极快，和她在天野晴面前表现出来的懒散态度完全不同，更像是在用眼神确认什么。天野晴捕捉到了这个切换，在心里记了一笔。
高见优奈在幽子面前和在别人面前，状态是不一样的。这两种状态之间的切换速度，和她自己换笑的时候有得一拼。
“你运气不错。”高见优奈对幽子说，然后把手插进口袋，侧身从天野晴旁边绕过，走了两步又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偏了偏头，对天野晴说，“听说你你很会照顾人，是一个不会拒绝别人的烂好人？”
天野晴转过身，看着她的背影，微笑着回了一句：“谢谢。不过既然是听说的，不如亲眼看看。照顾人这件事，因人而异，而且我也不认为我是一个什么人都会帮助的烂好人。”
高见优奈脚步顿了一下，侧头露出半张脸。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比刚才多了一点真实的东西，天野晴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但肯定不是敌意。更像是一个人在说“有意思”。
“行。那就看看。”然后她抬手随便挥了一下，推开教室门走了。她带来的那个牛皮纸信封还夹在她臂弯里，没有留给幽子。
天野晴目送她离开，在心里把刚才那几分钟拆成碎片逐片归档。高见优奈，一年C班，校董千金，跟幽子认识，而且不是普通的认识。那个信封从头到尾没有给幽子。如果不是给幽子的，她拿个信封来找人是为了什么？
不过眼下她还有更重要的事，刚才那一番护短表演，幽子应该都看在眼里了。她在幽子前面的空椅子上坐下，还没来得及开口，日向陽菜已经从她身后探出头来，把怀里的曲奇纸袋往幽子桌上一放。
“给你的。接着。”陽菜双手抱胸，下巴微扬，“我中午烤多了，放着也是放着，与其受潮变软不如让你帮忙解决掉。不是特意给你的，别多想。”
幽子低头看着那袋曲奇。牛皮纸袋上用马克笔画了一朵歪歪扭扭的云，旁边还有被涂掉的痕迹。她把纸袋拿起来，拆开封口，拿出一块咬了一口，然后抬头看着日向陽菜。
“……好吃。”
“那当然！我放了双倍黄油，烤的时候还特意守了全程没让烤箱糊，啊不是，我本来就是要烤给自己吃的，只是顺便给你尝一下。
好吃是理所当然的，不需要你夸我。”她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干脆把纸袋往幽子怀里推了推，“好吃就多吃点。“
天野晴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在心里笑了一声。陽菜你嘴上说不是特意，身体比谁都诚实，双倍黄油，守全程烤箱，还注意到人家太瘦。行，气氛被陽菜搞得挺轻松，她可以开始问正事了。
“刚才那个人，她经常来找你？”天野晴把声音放轻，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幽子摇了摇头，又咬了一口曲奇，碎屑掉在桌面上。柚木陽子一直在旁边看，默默的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放在幽子手边。
“她有没有为难你？”天野晴继续问。
幽子沉默了一下，伸手拿起陽子放在她手边的纸巾，看着纸巾上印的小熊图案看了一会儿，擦了擦嘴角的碎屑，才开口“没有。她只是……看起来凶。”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是坏人。”
天野晴在心里把幽子这两句话嚼了嚼。不是坏人，幽子很少主动评价别人，更不会替别人辩护。
上次在走廊上被几个高年级围着质问的时候她一个字都不说，现在却为一个看起来凶、说话吊儿郎当、还曾经跟她有过冲突的金发辣妹说了八个字。
看来她刚才的猜测是对的，幽子和高见优奈之间有某种她还没摸清楚的关联。但天野晴没有追问。温柔前辈不会在后辈明显不想说的时候刨根问底，她只会把线索收好，等以后有空的时候慢慢翻。
“知道了。信你。”她伸手轻轻拍了拍幽子放在书页上的手背。然后话锋一转，语气亮起来，“对了，陽菜的家政教室明天下午有空，她说想请你去做蛋糕。陽子也在。你来吗。”
“对！蛋糕！”日向陽菜突然被点名，整个人弹了一下，迅速调整站姿恢复到傲娇的标准姿态，“我明天下午要做奶油加倍的版本，天野同学上次说奶油不够多，这次我打算把奶油打发到能站住刮刀的程度。
你要是来了可以帮忙筛面粉。天野同学说你筛面粉筛得特别好，不是我特意问的，是她刚才在来的路上跟我说的，反正你来不来？不来我就自己筛了，我筛面粉也筛得很好，不需要你帮忙，但你要是来了我可以分你一个蛋糕胚，嗯，顺便的。”
天野晴偏头看着她，嘴角的弧度多了半分揶揄。“唉？陽菜同学，你这句话里好像已经说了好几次“顺便“了哦？”
“那是因为真的都是顺便！你不要过度解读！还有你别笑！你笑什么笑！幽子同学你看到了吗这个人明明是在邀请你去做蛋糕自己不动手光坐在旁边吃还好意思笑我还有柚子同学你也帮帮我说一下天野同学呀！”
黑崎幽子看着她们。看着天野晴被陽菜追着用曲奇纸袋敲肩膀但完全没有躲的意思，看着陽菜脸红到耳根但嘴角的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下去，看着一直安静站在旁边的柚木陽子终于叹了口气，把保温杯往书包侧袋里一塞，轻声说了句“日向同学，你的纸袋快敲破了，曲奇掉了一地”。
然后她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需要天野晴用显微镜才能找到的极淡弧度。是真正的、完整的，嘴角弯起来，眼角那颗泪痣跟着微微上移，连带着眉心那道常年存在的细微褶皱都舒展开了。
“你们…。”幽子说。语气还是那个平平淡淡的样子，但声音里有东西在发亮。
日向陽菜停下了敲打天野晴的动作，手里还举着那袋破了角的曲奇纸袋，瞪大眼睛看着幽子，然后猛地转向天野晴，用气声说：“她笑了！天野同学你看到了吗！她笑了！我刚才那一连串话是有用的！我的曲奇和纸巾和顺便都是有用的！”
系统面板弹出来：【每日一善·完成。积分+5。】
天野晴没看面板。她看着陽菜蹲在地上捡掉落的曲奇碎屑，陽子从书包里拿了个小塑料袋递过去，幽子从座位上站起来，犹豫了一下，然后也蹲下来帮忙捡。
三个人的头凑在一起，把地上一片狼藉的曲奇碎屑捡得干干净净。
天野晴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在心里把高见优奈的档案从“低优先级”挪到了“高优先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