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真会馆的训练已经结束了。几个学员在场地边上收拾护具,看见天野晴进来,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高见优奈坐在长凳上解缠手带,一圈一圈拆下来,露出指节上被反复摩擦留下的薄茧。
她的金发从马尾里散了几缕,道服领口被汗水浸出一道深色的痕迹。
看到天野晴走进来,她手上拆缠手带的动作没有停,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天野晴在旁边坐下。
天野晴没有坐,站在高见优奈面前,保持了刚好两步的距离。“幽子己经3天没来了,甚至有消息了没有,她在哪。”
高见优奈把缠手带往长凳上一放,往后靠在墙上,双臂交叉在胸前。
“上周交流赛,幽子赢了。她将代表极真会馆参加“樱花武旗。”
“樱花武旗?这和幽子不见有什么关系?“
高见优奈没有回复,只是将手伸向空中,“樱花武旗是东京地区最大的跆拳道赛事,每年举办一次,将会有上百个会馆争锋相对选出,最终的樱花冠。”
“她被她的父亲关禁闭了,她的父亲不准她去。”高见优奈的语气变得无奈。
“你怎么知道的?你有接触到她?”
高见优奈沉默了一下,然后从道服内侧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一封邮件,递给天野晴。
发件人是一个陌生地址,不是幽子的名字,内容也很短——“优奈姐,我没事。家里不让用手机,这是借别人的。”
“便当做不了,天野前辈的早饭替我买,钱在道馆更衣柜里。抱歉,别告诉她是我说的。”
天野晴盯着屏幕上的字。便当做不了,第一反应是找人替她买早饭,真是个笨蛋。
被关了禁闭,不想让高见优奈担心,也不想让她饿肚子吗?她把手机还给高见优奈,语气平静。
“邮件是几天前发的?”
“五天前的周末。之后就再没消息了。我去她家按过门铃,她家的佣人隔着对讲机说小姐身体不适,不见客。我猜她的所有对外联络都被掐断了。”
高见优奈把手机放回口袋,偏头看向训练场。空荡荡的垫子上只剩日光灯投下的冷白色光斑。
她的侧脸在天野晴的视线里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线,耳骨上那排耳钉在灯下闪着细碎的寒光。
天野晴看着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高见优奈是黑崎组相关企业的合作方之女,她的家族和幽子的家族有业务往来。
她能进去按门铃,但她也只能按门铃。再多走一步,就不只是两个高中生之间的事了,是两个家族之间的事。
她不能为了幽子把她自己的家族卷进去,但她还是去了。按了门铃,被挡在门外。
“你觉得她会撑多久?”天野晴问。
“身体的话,撑多久都行。幽子从小被她爸训大的,体能能力比我们加起来都强。
“我说的是精神。“
“……”高见优奈无法回答。
“樱花武旗,是幽子的梦想,这是只有高一年级才能参加的比赛,一个人的人生中只有一次,如果还去不了的话,她应该会很伤心的“
天野晴,沉默了好一会儿。训练场只有角落的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她走到长凳边。
“我想去看望幽子,她己经4天没有来学校了,嗯,作为她的老朋友。”
高见优奈看了她一眼,没有拆穿这个显而易见的借口。
“真是的天野前辈你这样子让我不好骗你了呀。“
“其实我和幽子见面了,她让我转达过给你一句话。她说。
“别担心,一周后见。“
”所以天野你只要等着就行了,一周后,幽子就会回来继续给你做便当。”
高见优奈停了停,“只不过她一开始说的是‘别告诉姐姐’,后来改成‘别担心’。她大概猜到我会告诉你。”
天野晴笑了一下。幽子说别告诉姐姐,然后自己改成了别担心。被关在房间里,用别人的手机发邮件,唯一能做的事是把“隐瞒”改成“安抚”吗。
她天天为别人考虑吗。她还没来得及想完,内心深处那片从来不曾向任何人展示过的阴影忽然翻涌起来。
“不用下周。”天野晴说,“她爸能关她,但关不了更久”她顿了顿,然后说了一句她自己都没完全意识到会说的话,“我去找她。”
“天野前辈——”高见优奈偏头看她,眼神里有一点意外,但更多的是某种正在被慢慢说服的松动。
“现在。不是下周。她说了让我等一周,我不会等,正好我今天有空,顺便去幽子家看看她去。”天野晴站起来,把书包肩带往肩上拢了拢。
她看着训练场墙上挂着的极真会馆馆训——“心技一体”,在心里重复了一遍高见优奈刚才那句话。
把她重新变回那个只能缩在房间里跟自己说话的小女孩。她不允许,只是因为她不允许。
理由不够理性,不够功利,不符合她所有行动都必须有明确收益的原则。但她决定暂时不跟自己的原则计较。
高见优奈,举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嘴角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又浮上来了——比平时淡得多,但终归是浮上来了。
“天野前辈,你每次说‘顺便’的时候,做的事都不是顺便。”
天野晴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她转过身,背对着高见优奈,朝道馆门口走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然后她问了最后一个问题,语气里所有的伪装都被收回去了,只剩下最直接的提问。
“高见。幽子去不了樱花武旗,会哭吗。”
身后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高见优奈的声音从长凳那边传来,安静地穿过空旷的训练场。
“……也许吧。她只是每天早上五点钟起来练跆拳道,对着镜子。她爸不让用道场,她就在卧室地板上练。练完就坐在窗边往外看。
天野晴没有回头。
天野晴推开道馆的门。傍晚的风灌进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往后飘。
天野晴睁开眼睛,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高见优奈发了一条消息。没有寒暄,没有解释,只有一行字,。
“我去找她。你不用出面。把具体地址发我,有几个出入口,正门和侧门哪个是常用通道。告诉我怎么找到她。”
然后她把手机放回口袋,上了电车。车窗外的夕阳正从圣和的钟楼上沉下去,她靠在车门边,看着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