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野晴站在黑崎家门前,抬头看着那扇比她公寓整栋楼还高的铁门。说是家,不如说是庄园。
围墙上攀着修剪整齐的常春藤,监控摄像头嵌在门柱两侧的石雕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认出了好几个摄像头的型号——都是红外夜视的,带运动感应,安保级别比她前世偷过的任何一家都高。
她的手指按下了门铃。
一个穿深色和服的中年女人引她穿过长廊。木地板擦得能照出人影,墙上挂着水墨山水画。
天野晴,目光从玄关鞋柜上的纹章到走廊转角的备前烧花瓶,全默默收进眼里。
会客室在二楼。和室,十二叠,壁龛里挂着一幅“心静如水”的行书。天野晴跪坐在坐垫上,脊背挺直。
幽子的父亲跪坐在她正对面,隔着一张漆面矮桌。黑崎慎一郎。五十出头,头发剪得很短,鬓角灰白,深灰色和服外罩黑色羽织。坐姿比天野晴还端正,背脊像一把没出鞘的刀。
那张脸和幽子有五分相似,但幽子脸上常有的微微紧绷在他脸上变成了绝对的控制。他说“请喝茶”的时候嘴唇几乎没有动。
天野晴端起茶杯,用标准的茶道礼仪转碗、品茶、放下,动作完美,没有一点多余。
“天野同学,”黑崎慎一郎开口了,声音低沉,语速很慢,“上次交流赛后幽子说是你让她,取得胜利的吗,我一直想当面看着你。”
“您太客气了。”天野晴微微欠身,然后迎上他的目光,“我今天来,是想看看幽子的情况。她快一周没联系我了,作为她的前辈和朋友,我很担心。”
黑崎慎一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幽子身体不适。有劳挂心。”
“黑崎先生,”天野晴直视他的眼睛,“我知道幽子不是身体不适。她在禁闭中。”
陽菜的膝盖轻轻碰了一下天野晴的膝盖。天野晴没有转头。对方也在看她,目光里没有惊讶,只是更加沉静了几分。大概很久没有人敢在他面前这么直接了。
“幽子跟你说了什么?”他问。
“没有。她这周没有联系我。她的手机被没收了,便当也停了,她在学校的朋友等了她整整四天。”
天野晴的声音平稳,“但我知道她为什么被禁闭,她想参加樱花武旗但你不同意对吧?”
会客室里安静了下来。远处庭院里传来添水竹筒叩击石头的声音。
黑崎慎一郎的手指轻轻叩了一下桌面。
“天野同学,你可能对幽子的情况有一些误解。幽子从十二岁起就有选择性沉默症。
作为父亲,我的职责是让她克服这些弱点。上周她当着家族里所有人的面违抗家里的安排,要去参加所谓的“比赛”这不是‘说出自己的想法’,这是任性!”
“但您知道她在交流赛上赢了。您知道她刚来极真会馆的时候连跟教练行礼都不敢,现在敢去在市级比赛上参赛。”
天野晴顿了顿,把声音放得更轻,“您也知道她每天早上五点起来练跆拳道,在卧室地板上,对着镜子。”
黑崎慎一郎的眼角微微眯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小,但天野晴注意到了。
“天野同学,你认识幽子才多久。”
“小学。”天野晴说,“她在沙坑边上画恐龙的时候我就在旁边了。后来我转学断了联系,今年春天她在圣和重新找到我。黑崎先生,我不了解的是您——但幽子,我了解。”
黑崎慎一郎沉默了一会儿,把双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放在桌面边缘。他的手指修长,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银色印章戒指。
“你想让我解除她的禁闭?你说你比我更了解幽子。那么幽子,她现在的愿望是什么?。”
“不,我想,她比起解除禁闭和参加比赛,她更想您陪她吃一顿饭。”天野晴说。
“呵呵,但她没有对我说。她对一个外人说了。”
“因为您不在场。”天野晴说,“您在等结果,不在场内。”
会客室安静了很久。添水竹筒又响了一次。一只灰喜鹊落在石灯笼顶上,歪头朝屋里看了一眼,又飞走了。
黑崎慎一郎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幽子从小被她母亲惯坏了。六岁那年她母亲去世,我一个人带她。
我不懂怎么带女儿,但我知道黑崎组需要一个合格的继承人。她不能软弱,不能退缩。
你说她被我禁闭,但你知不知道,她十二岁那年在一场公开活动上完全失语,当着所有来宾的面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那天晚上她在自己房间里对着镜子练说话,练了一整夜。”
天野晴没有说话。她知道那个故事的后半段——第二天幽子在沙坑边上用树枝画了一只看起来像土豆的恐龙。那是她唯一能表达自己的方式。
黑崎慎一郎转过身,逆光中他的表情看不太清,但声音轻了一些。
“禁闭明天结束。你如果要带她出门,必须确保有人陪同。”
天野晴微微欠身。“谢谢您。还有一件事……。”
黑崎慎一郎,点了下头。然后他站起身,拉开纸门,对走廊尽头轻声吩咐了一句:“叫小姐下楼。”
幽子出现在楼梯口的时候,她瘦了一些,不是那种虚弱到皮包骨的瘦,是轮廓线条变得更清晰、更锐利的瘦。
那件素色家居服穿在身上有点松,头发没有扎,垂在肩侧。眼眶微微泛红,但眼睛很亮,在看到天野晴的那一刻亮得像被按下了什么开关。
“谢谢。”很轻,很短,但没有结巴,没有停顿。然后她看向天野晴,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往前迈了一步,伸出手轻轻攥住了天野晴的袖口。
天野晴看着她垂下的睫毛,轻声说:“明天早上,便当盒可以放回鞋柜里。我不介意连续吃了六天厚蛋烧,明天换不换菜色都行。”
幽子攥着她袖口的手指收紧了。她低下头,额头抵在天野晴的肩膀上,没有哭,只是轻轻闭了一下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