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的早晨，幽子从被窝里坐起来。
窗外的阳光照进房间，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和三天前一样，手指蜷着，掌心空空的。
床头的相框还摆在那里，母亲笑着，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她已经盯着那张照片看了整整三天。
第一天她没有哭、第二天…、第三天她把相框翻了过去，面朝下扣在床头柜上，然后又翻了回来。她忽然想起天野晴说过的话。
“如果难受，可以找我。”
那一天暮色里，天野晴靠在墙边，声音温柔而又甜蜜。
“幽子你是我的妹妹，难受的时候不需要自己扛。“
她想去找天野晴。她从床上下来，换了衣服，走出房间。父亲在客厅的沙发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手机，屏幕上是未拨出的通话记录。
幽子没有叫醒他，自己穿上鞋出了门。
初秋的风吹在脸上有一点凉。她走到天野晴家门口的时候，铁门是锁着的。
她按了门铃，没有人应。她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然后靠着门边的墙蹲了下来。
天野晴不在家。大概是周末，和父母一起出去了。幽子不知道等了多久，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头顶，又从头顶移到了西边。
她的腿麻了，站起来换了个姿势又蹲下去。
天野姐姐和她的家人应该玩的很开心吧。话说自从母亲生病我们一家多久没出去玩了？”
天又阴了下来，但那个人今天不在。她蹲在天野晴家门口的台阶上，看着空荡荡的街道，即将下雨。
雨水流在她的身上，伴随着阵阵微风。幽子紧紧抱住自己的身子，蜷缩在角落。
忽然一个念头从她心底最暗的地方浮了上来。
母亲走了，父亲只关心母亲。现在我只剩天野姐姐了，该怎么让天野姐姐不离开我。
如果天野姐姐变的和我一样，我们之间的关系会不会…。
那个念头像一根细针扎进了某个她不知道的地方。
她不想要那个念头，但它就在那里，像一颗被雨水泡胀的种子，从她心里最深的裂缝里钻了出来。
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她不该这样想。那是天野晴。
是那个在雨天会把伞留给她的人，在她被人欺负时把牛奶推过来为她解围的人。
但那个念头还在。
“我真恶心。”
她蹲在台阶上，雨一直落着，幽子已经全身淋湿了，一辆车停在路口，父亲从车里下来，快步走到她面前蹲下来。
他的手落在她肩膀上，很重，像是怕她再走掉。幽子抬起头看着父亲，他的眼睛是红的，胡茬好几天没刮了，整个人瘦了一圈。
他看着她，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一句：“回家吧。“
幽子站起来，腿已经麻了，差点摔倒。父亲扶住了她，把她抱进车里。她坐在后座，车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往后移，天野晴的家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拐角。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有一道被她自己掐出来的血行。
回家之后她又把自己关进了房间。这次比之前更久。
父亲每天在门外放一份饭，过几个小时来收走，大部分都没动过。她坐在床上，抱着膝盖，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她把相框放在膝盖上，看着母亲的脸。她又想起那个念头，那个让她在天野晴家门口蹲着的时候从心底浮上来的念头。
自己真是个坏孩子。
第七天的时候她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她对着镜子把头发梳好，换了校服，走出了房间。
她要跟天野姐姐道歉。祈求她的原谅。自己竟然有这么龌龊的想法。
她相信，只要自己真心忏悔。温柔善良的天野姐姐一定会原谅我的。
她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上课铃刚响过，走廊里空荡荡的。她穿过操场，走进教学楼，然后看到班级门牌。
天野晴的班级。她走过去，透过门上的玻璃往里看了一眼，但那个靠窗的座位是空的。
课桌上没有书本，抽屉里没有东西，桌角贴着的名字标签也被撕掉了，留下一道浅色的胶痕。
她站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班主任从办公室里出来看到她，犹豫了一下走过来，弯下腰对她说。
“是黑崎同学吗，天野晴同学转学了。上周的时候……她的父母出了意外。“
幽子站在那里没有动。
幽子呆呆的愣在原地，脑袋早已放空。
忽然之间，感到一阵恶心。幽子跪在地上，干呕起来了。
她想起了那天。她蹲在天野晴家门口的那天。她蹲在那里等，从上午等到下午，从下午等到暮色。
她蹲在那里的时候，脑子里闪过那个念头。
就在那个念头浮上来的同一时刻，天野晴的父母正在某个她不知道的地方，为了救别人…。天野晴也没有了。和她一样了。
那个可怕的愿望实现了。
幽子害怕走开了，转身走了。她走得的飞快，每一步都像是要把自己从地面上撕下来。
她走到操场边，蹲了下来。和七岁那年蹲在滑梯下面一样的姿势。但这次没有人走过来。没有白色的运动鞋，没有裙摆，没有递到面前的柠檬糖。
她在那里蹲了很久。有一个念头像一根钉子一样钉在她心里，钉得很深，根本拔不出来…是不是因为她蹲在天野晴家门口的时候，心里想的那个念头。
是不是因为她嫉妒天野晴。
是不是因为那个瞬间她心里的某一个缝隙，让什么事情顺着滑了进去，变成了她无法挽回的东西。
她走回到家，走进房间。看着床头和天野晴合拍的照片，望着天野晴灿烂的笑容。她坐下来，把相框抱在怀里，低着头。
然后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
“姐姐，对不起。”
她的声音散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无人回应，过了一会，幽子把照片重新放回床头，站起来。
指尖贴在冰凉的玻璃上，看着自己的倒影映在窗面上，映照出那双空洞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