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之后她再也没有见到天野晴。
她回了学校,日子照常过。上课,下课,回家,吃饭,睡觉。她的话比以前更少了。
但她会在每天课间的时候走到天野晴班级的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看一眼那个靠窗的座位,空的。
她看了整整一个月,直到新的学年教室换了楼层。她站在走廊里,看着那块门牌被换掉,才转身走了。她没有打听天野晴去了哪。
因为她不敢。每次她想到那个念头,她的胸口就会收紧,紧到没有办法呼吸。
她害怕如果她去打听,得到的答案会印证她最深的恐惧。
所以她什么都没做。她只是让自己习惯那个空座位。
小学的某个夏天,她路过一家道馆。门口贴着一张海报,上面是一个穿着白色道服的人在做高踢的动作。
她停下来看了很久。
那天太阳很大,天野晴刚从一堆毛孩子的包围中把她“解救“出来,蹲在她面前,用手扇着风。
“喂,幽子你这样不行啊,我不在的时候你也应该多说点话。“天野晴严肃地说,金色的马尾在阳光里晃了一下。
幽子抬起头望向滑梯:“抱歉,姐姐,又麻烦你了。“
天野晴恨铁不成钢地摇了摇头,目光落在旁边墙上贴着的“樱花武旗宣传广告“上,眼睛忽然亮了:“幽子,要不你去参加这个?说不定能成为冠军,保护我呢?“
“保护姐姐吗?那么强大的姐姐,也需要我保护吗?而且这个不是十六岁才能参加?“
“喂喂幽子,你把我想象成什么了?又不是叫你现在参加。要不这样,你去学武,学武既能保护自己,又能增强身体,然后你去参加这个比赛。如果获得了冠军,我便奖励你一个愿望。“
“愿望吗?我想要的愿望,姐姐能实现吗?“
“嗯,姐姐什么时候骗过你了?“
“那好。为了愿望,我一定会加油的。到那个时候,姐姐可不要反悔哦。“
她走进了那家道馆,她练得最久。每天放学后她都去,周末的早晨她也去。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为什么练。教练说她有天赋,同学说她很努力,她也只是摇摇头。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想要的是那个“愿望“。
想要的是“有一天能站在她面前“。
初中,她的实力已经比教练还高。她恳求父亲给她请了一个职业选手指导练习。她练得更狠了。
高见优奈是在跟父母来黑崎家住宅,时候看见她的。一个初三的女孩在角落里对着沙袋踢,沙袋被她踢得摇摇晃晃,她的腿也在抖。
高见优奈走过去递了一瓶水,她说“我不是来指导你的,我就是好奇你在练什么“。幽子接过水,沉默了很久。
“我想要去见个人。去见她的时候,我要想用我最好的一面见她。“
高见优奈没有再追问。她从那天起开始教幽子。
她教她正确的发力方式,教她节奏,教她怎么把悲伤和执念转化成腿上的力量。
“你等的那个人如果回来了,你打算怎么面对她?“
幽子没有回答。但高见优奈注意到,每次训练结束,幽子都会掏出手机翻一张照片。
她一直在看着天野晴。从小学毕业的暑假开始,她用那个母亲留下的旧账号搜索天野晴的名字。
后来她陆续搜到了一些片段,天野晴转学去了邻市的初中,成绩依然很好,但社交状态和以前不一样了。只要她有空,她就会要求和家里人去邻市。
远远地望一眼天野晴。看她在新的学校里走路的姿势,看她背着书包从校门出来的时间有没有变化,看她身边开始出现新的朋友。她看着她的生活一步步恢复平静。
那年她偷拍了一张照片,是学校文化祭的宣传照,角落里有一个人穿着浅色的围裙在摊位前低头给章鱼烧翻面。
天野晴更高了,头发更长了,低着头的时候睫毛的弧度和她记忆里一模一样。
她把那张照片设成了手机的隐藏相册封面。
看天野晴从最初那些模糊的、信息断层的碎片,慢慢变得清晰起来。
初中那年她在高中的报道里看到了天野晴的名字,被提了“优秀学生代表“。
她想联系她。无数次地想过。把那个旧账号登上去,发一条消息,哪怕只写“你好吗“。
但她每次打开对话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就想起那年蹲在铁门前的台阶上,从早晨蹲到暮色。想起那个在心底浮上来的念头。那个让她后来每一个夜晚都反复反刍的念头。她害怕。
害怕她发出的消息会像那年她蹲在那里一样没有回应。
或者更糟,有回应。有回应了她该怎么办?站在天野晴面前,说“对不起,当年我对你家人有过龌龊的想法“?
在一个训练后的深夜高见优奈找到她。
那时两个人坐在道馆门口的台阶上,路灯照着空旷的街道。高见优奈喝着水,语气很随意,像是想了很久终于决定开口。
“你知道吗,我跟你那个姐姐同校,你离开她之后,她过得很好。比你想象中好。她帮了一堆人,交了很多朋友,人人都说她温柔善良。”
“我知道,你想知道她现在是什么样的人,你就该走到她面前去看。不是远远地看。
“幽子低着头没有说话。高见优奈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你等的那个人,她没有走偏。你却走偏了。”
那天晚上幽子在自己的房间里坐了很久,把柠檬糖纸从课本里抽出来,在台灯下看了很久。
高中一年级,幽子转进了天野晴的学校,她走进体育馆在入口,她看到了一道金色。
当天野晴再一次保护了她,还是没忍住,叫了”姐姐“。
姐姐重新接纳了她。
后来她开始给天野晴做便当。一开始只是试试。
她知道天野晴中午会在食堂吃饭,她在早上的时候把便当盒放在她的鞋屉里,用一个浅蓝色的布包着。
第一天她紧张了一整天,怕便当被扔掉,怕天野晴只是看了一眼就倒掉了。
第二天她看到便当盒被洗干净放回了原位,浅蓝色的布叠得整整齐齐,压在盒子下面。
第三天她又放了。第四天也是。她每天凌晨四点半起床做菜,把菜色搭配得好看又清爽,尽量避开水果,她记得天野晴说过她不太喜欢吃。
幽子有时候在走廊上远远地看见她端着便当盒走向食堂,看见她打开盖子时的表情,没有太多变化,但嘴角会松一下。
那个松一下的弧度,她和很多年前记忆里那个蹲在滑梯下递出柠檬糖一样。
高见优奈“考验“天野晴是在她们重逢后开始。
真没想到她能邀请到父亲,和她一起演出,当她被囚禁着,她在后门,只能像个胆小鬼,看着不胆发出任何声音。
听着父亲和天野姐姐的交易,当姐姐愿意拿出他父母的遗产,跟父亲交易的时候。
幽子在后门屏着呼吸,手心全是汗。她既渴望姐姐自私一点,又渴望姐姐能和以前一样爱她。
“我父母留给我的东西,应该用在能帮到人的地方。不然他们也会不高兴的。而且幽子他们也见过,是个好孩子,他们也会同意的。“
幽子靠在门外的墙壁上慢慢滑坐下去,眼泪砸在自己的手背上。
与其说她参加樱花武旗是为了证明自己,不如说她在等一个机会!一个她可以在所有人面前站着。
然后天野晴在观众席里看着她,她可以把这些年所有的愧疚、胆怯、胆怯之后又重新积攒起来的勇气全部兑换成一句说出口的话。
那句她已经排练了三千多遍、但从未出声的话。
“对不起。还有…姐姐,我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