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判的声音在落针可闻的场馆里敲响。
“七“
幽子躺在垫面上，视线里是穹顶垂落的一百面深红旗帜，灯光从高处倾泻下来，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
肋侧的痛感还在，真矢那一拳的落点精准地叠在旧伤上，每一次呼吸都像有人把烧红的铁丝往里推。
她听见裁判的倒计时，听见远处观众席上模糊的声浪，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正在砰砰跳。
“八“
她翻了个身，侧着身体用手臂撑住垫面。肋侧的痛感从她的左半身蔓延开，她的手在发抖，但她还是撑着垫面坐了起来。
视野里真矢站在几步之外，左拳垂在身侧，呼吸带着疲惫的波动，看着她。
“九“
幽子把右腿收回来，单膝跪地，她听不见裁判继续数数的声音了。她听见的是自己的心跳。缓慢的、沉重的、像低音鼓一样精准地敲击着。
空气的流动她感觉到了，从穹顶灌下来的风把旗帜掀动的节奏她感觉到了，真矢站在两步之外呼吸的频率她也感觉到了。
她整个人像被放进了某种真空里，声音被吸走了，剩下的只有真矢左边那只被薄绷带缠着的拳头。
双眼重新对焦上，黑崎幽子她重新站起来。
裁判的倒计时在她站起来的那一瞬间停住了，全场安静了半秒。
“你……“真矢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幽子她的左拳缓缓抬起，右拳重新收在颚边。
真矢重新提起了她的左拳。但那道提拳的动作比之前慢了半拍，幽子看见了她手指收紧的角度，疲惫已经渗透到了她的神经。
真矢没有给喘息的空间。她压上来了，左拳开路，右拳补位，肘膝交替。
那套动作和之前一模一样，她侧身让过了第一拳，那道拳锋擦过她道服的表面。
真矢试图收回重心，但她左脚跟那半分力度的缺失在此时显现了，收回慢了半拍。幽子的右脚已经切进去了。
右拳点在真矢肋部护具上那道早就被汗水浸湿的裂缝上，发力，触碰让真矢的身体往侧面偏了一指。
然后幽子的左膝跟上了，低扫命中真矢支撑位置。真矢的膝盖弯了。
她试图稳住，但她的脚掌在垫面上擦了一下，第二下，第三下。然后她的支撑腿彻底软了下去，整个人侧着倒向垫面。
她倒下的时候幽子没有追击，站在原地，右拳还保持着出拳的终点姿态。
真矢的背撞上垫面，发出一声闷响。她躺在那里，看着穹顶垂落的深红色旗帜，呼吸粗重，胸口剧烈起伏。
她试图翻身站起来，左手刚撑到垫面，整个人又滑了回去，她的腿已经无法支撑她的体重了。
裁判蹲下来读秒。“一、二、三…“
真矢侧着头，目光落在幽子身上。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从胸腔里挤出来一句：“你她…。“
她躺回垫面上，没有挣扎。“四…五…六…。“幽子站在两步之外，放下拳头。她的呼吸平稳，视线清晰，汗水顺着下颌滴在垫面上。
她的肋侧那道旧伤还在疼，比刚才更疼了，但她感觉不到。
她只感觉到陽菜的旗子从第一排飞起来，然后声音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上来。
“七…八…九…十！“
裁判的手挥下。“胜负已定——黑崎幽子获胜！“
场馆在一瞬间炸开了。陽菜从第一排跳起来，旗杆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差点抽到旁边陌生观众的脸。
她完全没有察觉，回身一把抓住天野晴的手臂开始疯狂摇晃：“赢了赢了赢了赢了！幽子赢了！她赢了！“
柚木陽子她没有说话，但嘴角那道微笑确实比平时更弯了一点。
高见优奈站在场边，手里的笔从指间滑落，掉在地上，她没有捡。她看着垫子上那道还站着的身影。
天野晴坐在第一排，阳菜还攥着她的手臂在晃，但她没有躲开。她的目光落在垫子上那道白色身影上。幽子还站在那里。
还在喘气，但她站得很直。天野晴想起了七岁那年她把伞留在滑梯下面的时候，转身跑开之前回头看到的那道影子，小小的，缩在角落里的，一动不动的。
真是长大了啊。她的拇指停在扶手表面没有敲，但双腿的抖动暴露了她此刻的心情。
西侧通道入口，桐谷美和子环抱的双臂慢慢放了下来。
她看着垫子上被裁判扶起来的妹妹——真矢撑着膝盖站着，左拳上那道薄绷带已经完全散了，头发乱糟糟的贴在额头上。
美和子摇头晃脑走过去，双手插在口袋里。
“哟，这不是我包赢姐吗？”
“怎么这么菜？是谁上场前，还跟我说。”
“会赢的。”
真矢低着头，咬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姐，你闭嘴。“
月城樱坐在第一排最边上，银白色的发绳在灯光下反着光。她的坐姿没有变，背挺直，双手放在腿上。
她的目光落在幽子身上，又移到天野晴的侧脸上，看到天野晴嘴角那微笑。她停住了。
然后她把视线收回来，重新落在垫子上，“唉，真没想到输了，计划落空了，只能回去先惩罚桐谷那两笨蛋姐妹了。“
垫子中央，幽子转身面对观众席。她的目光穿过灯光和旗帜和声浪，落在第一排正中央。
天野晴坐在那里，陽菜还在晃她的手臂。
但在阳菜和旗帜和灯光的缝隙之间，幽子看到了她，那道金色的、被汗水洇湿了碎发的、嘴角弯着的弧度。
跟她七岁那年蹲在雨里递出柠檬糖时一样。
"我的天使。"
幽子的嘴唇动了一下。那句话最终还是没有从喉咙里涌出来。
但她笑了。所有人面前，她第一次大笑，如此闪亮，如此可爱。
天野晴看着黑崎幽子重新绽放的笑容，心里想起了小学时的幽子总是低着头、躲在角落、偶尔被逗到时露出的傻呵呵的表情。
观众席的声浪还在涌动着，但她那句话穿过了所有的声音，落在幽子耳朵里，轻得像一声呼吸。
“你这不也没变化吗，笑起来不挺可爱的嘛，多笑点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