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走廊的灯是白色的，有点刺眼。高见优奈和护士说了几句，把幽子推进了诊室。
天野晴站在门外，抱着那束花靠墙站着，垂着眼。等了大概二十分钟，门开了，高见优奈先走出来，后面跟着拿着X光片的医生。
“肋骨轻微骨裂，没有错位，不需要手术。“
医生把片子插在灯箱上，手指点了点一道很细的白色裂缝。
“今天就在医院住着观察，后面回家静养四到六周，前两周尽量别剧烈活动。
幽子坐在检查床边，道服换成了病号服，胸口的绷带缠了一圈，左手臂被固定在胸前位置。
她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高见优奈听完医生的话，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反应。她转身看着后面跟过来的几个人。
“好了，都听到了。“她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让人没法反驳的笃定，“幽子需要休息，你们先回去。明天再来看。“
陽菜往前走了一步想说什么，被高见优奈看了一眼就停住了。陽子从她身后轻轻拉了一下她的衣角：“走吧，明天再来。“
陽菜犹豫了一下，又看了一眼坐在床边的幽子，小声说了一句。
“那我明天再来。“幽子点了一下头。陽菜被陽子拉着走了。
高见优奈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走。她看着幽子，又看了看天野晴，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时语气比刚才松了一点。
“你留一下，她半夜可能会疼醒。药在床头柜上，水壶有水。有事打电话。“
“好。“
高见优奈转身走了。门在她身后合上，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然后消失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仪器的低鸣声，和窗外的夜风偶尔吹动窗户的轻响。
天野晴把花束放在了床头柜上。她的动作很轻，小心地避开了药盒和水壶。
她把花束的包装纸整理了一下，然后转头看向病床上的幽子。幽子坐在病床边，左手固定着，右手握着被子的一角，没有抬头。
沉默了一会儿，天野晴拉了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来，椅子腿和地板摩擦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她只是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
“痛不痛。“
幽子的手指握紧了被子角，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几秒，她开口时声音有点哑。
“还好。刚才没有感觉，但现在平静下来，呼吸的时候有点，不呼吸就不疼。“
天野晴安静地坐在那里，从床头柜上拿起那杯水，拧开盖子，递到幽子的手边。
幽子接过去喝了一口，温的。然后把杯子放回去。
天野晴接过杯子拧好盖子放回原位，然后她又坐回椅子里，没有看手机，没有看窗外，只是坐在那里，视线落在幽子缠着绷带的胸口。
“话说我们相互认识那天，我把伞留给你的那天…你后来是怎么回家的？“
她的声音很轻，问得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她已经想了很久但一直没有问出口的事。
幽子愣了一下，眨了眨眼睛，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情。“……有人来找我。好像是家里的人。“她顿了一下，“
“我那天没有拿伞。你走了之后，雨停了。“
天野晴“嗯“了一声。她靠着椅背，目光落在天花板上。
“我那天跑回家的时候全身都湿透了。我妈问我为什么书包里有伞却不撑，我说我把伞给别人了。她说我真是个小笨蛋，然后去给我煮了姜茶。“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夜色把玻璃染成深蓝色。
幽子低下头，看着自己缠着绷带的胸口。她用那只还能活动的手摸了摸绷带的边缘，轻声开口：“姐姐……“
“嗯？“
“我那天其实希望雨不要停。“
天野晴转头看她。
“因为如果雨停了，你就不会跑那么快了。“
幽子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你跑得太快，我就追不上。“
天野晴没有立刻回答。她坐在椅子里，靠着椅背，看着幽子低垂的睫毛，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手指轻轻落在幽子头顶。
“小苯蛋，现在呢？还觉得追不上吗？“
幽子没有说话。她低着头，能感觉到天野晴的手指在她发顶的重量。
过了一会儿，幽子右手撑了一下床面，把身体往里面移了大概半个身位的距离，空出了一小块床沿，然后侧过头来看向天野晴。
“姐姐。你上来吧。“
天野晴的手指从她头顶滑下来，落在她肩上，轻轻拍了一下。
“我坐着就行。你肋骨伤了，我上去挤着你更疼。“
幽子没有收回视线，也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天野晴，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右手伸出来，掌心朝上。
那个姿势不算什么特别的邀请，但天野晴看着那只摊开的掌心。
她的手指搭在椅子扶手上，微微收了一下又松开。最后她站起来，没有掀被子，只是侧身坐在床沿空出来的位置。
动作很轻，床垫几乎没有下陷多少，像是怕给幽子的肋骨带去一丝多余的震动。
“这样总行了吧？“
“不行。躺下。“幽子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在道馆里对着一个不肯配合训练的搭档下指令一样，“坐着我睡不着。“
“你本来就该睡觉。“
“你在我才能睡。“
天野晴偏头看着她。幽子没有躲开那道目光。
天野晴又沉默了一会儿。
“……真是怕了你“。然后她掀开被子的一角，侧身躺了下来，没有碰到幽子的上半身，只靠在外侧那一点点床沿上。
两个人并排躺在一张窄窄的病床上，中间留着一道刚好不碰到伤口的缝隙。
天花板上映着窗外的路灯光，在天花板的白面上投出一道浅色的光斑，像一小片被夜风推着的云。
幽子的声音在昏暗中响起来，比刚才轻了一些。
“其实我真正开始练跆拳道的原因……不是因为受别人欺负，也不是为了向父亲证明，是因为姐姐。“
天野晴侧过头看着她。
“'如果你获得冠军，我就奖励你一个愿望。'“
幽子把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语速很慢。
“我那时候就在想，我想要的愿望，姐姐真的能实现吗？姐姐说能。姐姐说什么时候骗过我。“
天野晴没有说话。
她的手指在被子边缘轻轻攥了一下，没有打断她。
幽子继续说下去，声音比刚才更轻了，像在自言自语。
“后来姐姐走了，我，我不敢去找你，不知道你是不是……还记得我。”
她停了很久，久到天野晴以为她已经睡着了，然后她开口，声音像被什么东西压着。
“姐姐还记得吗。那个愿望。“
“记得。“
“那我现在赢冠军了。“
幽子偏过头看向她，昏暗中她的眼睛亮得像两枚被擦过的玻璃弹珠，“我可以许愿望了吗？“
天野晴轻轻吸了一口气，然后吐出。
“你说吧。什么愿望？“
幽子沉默了一会儿。
她的声音从被子的边缘透出来，很轻，像一根线慢慢穿过针眼？
“我想知道……这些年我一直在偷偷看着姐姐，写了无数次消息但都没有发出去。“
“我蹲在姐姐家门口的那个下午，心里想…如果姐姐也失去了母亲，我们之间是不是会更亲近一些。“
天野晴的呼吸停了一下。但她的表情在昏暗中没有变化，也没有松开幽子的手。
“对不起。“幽子的声音开始发颤，但没有停下来，
“天野姐姐你明明对我这么好我却在内心想这么龌龊的事情，我知道那不过一道杂念，但我一直没有原谅过自己。我不敢去见你。我怕…。”
天野晴忽然侧过身来。她的额头贴上了幽子的额头，动作很轻，抵住了幽子还没有说完的话。
她握着幽子的手，掌心覆盖着她的指节，温热的，带着一层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潮的温度。
她开口时声音比平时低。
“真是的，就因为这种事，就困扰了你那么久吗？“
幽子的手指在她掌心里蜷了一下。
“你那个愿望。“天野晴看着她，昏暗中她的眼睛很亮。
“我不能实现。“
幽子的眼睛在那一瞬间暗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熄灭了。
“诶，不行吗？天野姐姐果然不能原谅…。“还没等幽子说完。
还没等她说完，天野晴抢先一步，额头轻轻碰了一下她的额头。
“为了这种事去浪费一个愿望，真不值得。而且我认识的黑崎幽子就算会有这种想法也会立马更正自己的。”
“毕竟你可是我，认可的妹妹！“天野晴把幽子的手握紧了一点，嘴角带着笑。
“而且幽子也是有苦衷的，对吧？只要是个人都会心存杂念，只要及时更正就行了。“
她松开幽子的手，双眼重新直视眼前的人。
“所以幽子，重新许个愿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