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门口的风带着早晨特有的凉意，陽菜站在台阶上，两个保温袋已经空了，被她叠好收进包里。
她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声音刻意放得随意。
“那我就先回学校了。我和陽子只请了三天假，今天的课如果再翘，老师真的要给我爸打电话了。“她顿了顿，又侧过头补了一句，“别着急，来学校好好养好自己的身体。“
陽子站在她旁边，已经背好了自己的书包，双手垂在身侧。她看着幽子，没有多说客套话。
“如果你需要我以前一年级笔记，我可以给你。“
幽子点了点头，嘴角弯了一下：“谢谢两位前辈。“
“哼，我先走了，晚了老师要说我了。“陽菜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语气里带着她惯常的别扭，“幽子你要好好养伤。“
她说完就快步走了，陽子跟在她身后一起做上私家车朝学校的方向走去。
高见优奈站在幽子另一侧。
“车在那边。“她指了一下停车场的方向，然后看了天野晴一眼，“你也一起回去。黑崎家的车已经到了，你家顺路。“
天野晴没有推辞，跟着两人往停车场走去。黑崎家的车是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停车场的角落里，司机已经等在车旁。
看到幽子走过来，司机微微鞠了一躬，没有多问，拉开车门。高见优奈扶着幽子坐进后座，自己坐到了副驾驶。
天野晴在后座另一侧坐下，车子平稳地穿过清晨的街道，一路往黑崎家的方向开去。
到了黑崎家门前的时候，幽子先被高见优奈带走了。
高见的手搭在幽子的肩上，语气没什么商量的余地：“先去家族医院做个二次检查，昨晚的片子只是急诊拍的，今天出详细报告。“
幽子看了一眼站在车旁的天野晴，又看了一眼高见，像是想说什么，但高见已经转向天野晴，语气简洁：“你在客厅等一会儿，黑崎先生已经到了。“
天野晴点了点头，目送高见带着幽子穿过侧门，往那栋白色建筑的方向走去。
她转身走向主宅，站在门厅里的时候闻到了走廊尽头飘来的茶香，很淡，是煎茶的味道。
她循着那道茶香穿过门厅，在会客室门口停下来。
她看到了黑崎慎一郎的身影，他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套茶具。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向她，目光平和。
“进来吧。茶刚泡好。“
天野晴推门走进去，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黑崎慎一郎把一杯茶轻轻推到她面前。
天野晴道了谢，端起来抿了一口，温度刚好，会客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慎一郎端起自己的茶喝了一口，放下。他没有看天野晴，目光落在茶杯里自己的倒影上，开口时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幽子的母亲还在的时候……我没有好好陪过幽子。“
他停了一下，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那时候家族的事务很多，我以为把家里幽子交给妻子就可以了。之后妻子，我请了最好的医生，我亲自照顾她，却忘记了年幼的幽子。”
“后来家妻走后，我用工作繁忙来麻痹自己没有时间照顾幽子。”
“现在回头想，那只是让我自己觉得过得去的借口。“
他的声音没有变，依然平，但天野晴注意到他端着茶杯的手指比刚才用力了一些。
“幽子四年级，你走后那年，被学校的人欺负，等到我发现的时候，她已经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好几个星期了。“
他的茶凉了，他没有再端起来喝，只是坐着，声音低沉。
“后面我用我自己的方式让欺负幽子的人离开了东京，但他们对于幽子的伤害，是无法弥补的。可能是这个原因幽子不敢再去上学差不多在家里面半年吧。”
“后来我想用我父亲当年教我的方式来对她。严一点，训斥多一点的精英教育，以为这样她就能走出来。“
他停了一下，嘴角那道弧线很短，像是苦笑又像是别的什么。
“她虽然严格执行了，我安排给她的安排。”
“但是我也感受到我与她之间的磨合越来越浅。我连门都进不去。后来有一天，她自己走出来了。”
“那一天，她站在客厅里认真的跟我说。”
“我要练跆拳道，拿下樱花武旗的冠军。“
慎一郎终于抬起目光，看向天野晴，他的眼睛里有一点光。
“她跟我做了一个约定。她说，如果她在初中之前能打败我给她请的教练，我就不能再干涉她的人生。我答应了。”
“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她提出了约定这件事本身，就已经是她人生里第一次主动把我推开，她自己走到前面去。“
慎一郎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我从来没有想定义她的人生。她生来就是自由的，她是我和她母亲爱的结晶。所以…。“
他把茶杯转了一下，抬头看向天野晴。
“你让她笑了。时隔几年，我第一次看到她笑得那么开心。所以我想把幽子托付给你。“
天野晴坐在那里，手里的茶杯已经凉了，但她没有放下来。她安静地听完了全部，然后开口。
“黑崎先生。“她的声音很稳，她在回应一位不称职的父亲对自己女儿的愧疚。
“抱歉，我不能答应你。正如你所说的幽子的人生就由该她自己掌控，就算是我也不行。“
慎一郎没有说话。他垂下眼睛，看着那杯已经凉透的茶，然后轻轻点了一下头。
“是吗？那幽子她现在应该在等你。“
天野晴从沙发上站起来，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黑崎先生。在你刚才说你没有定义过她的人生时，就已经超越了这世界上绝大部分的父母。而且我认识的幽子从来没有恨过你，甚至依旧拿你作为她的榜样“
她走出会客室来到花园，幽子坐在一把白色的藤椅上，左手绑着绷带固定着，侧着头看向不远处的花，阳光落在她的脸，整个人安静而明亮。
天野晴走过去的脚步很轻，但还没有走近，幽子就转过头来。她看到天野晴，嘴角的弧度弯得更深了一点。
“姐姐。你来得好慢。“天野晴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侧过头看着她，晨光落在两个人的肩头，天野晴开口。
“路上和黑崎先生聊了一会儿。他说你小时候很倔。“
幽子偏过头看向她，眼睛在阳光里亮亮的：“那姐姐有没有问他——我的倔像谁？“
天野晴想了想，嘴角弯了一下，目光没有从她脸上移开：“像你母亲吧。他说你笑起来的时候和她一模一样。“
幽子没有说话。她把头轻轻靠在天野晴的肩上，闭上眼睛思考了。
“但我感觉我的性格也许更像父亲大人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