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野晴在黑崎家待了整整一天。
陪幽子吃完午饭，陪她看了会儿电视，陪她在庭院里散了会儿步。
轮椅推得慢悠悠的，偶尔落下几片银杏叶。
高见优奈中途来了一趟，看了一眼庭院里，然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傍晚，天野晴站起来整理了一下外套的领口，俯身对轮椅上的幽子说：“我该回去了。“
幽子仰头看她，没有说话，但搭在轮椅扶手上的那只手不自觉地朝她的方向伸了一下。
天野晴看到了，弯下腰轻轻拍了一下她的手背。
“明天我还要去上课呢，好好休息过几天你就能重回学校。“幽子的手指蜷了一下，点了一下头。
天野晴转身往大门走的时候步伐不快不慢，然后穿过门厅，身后的铁门合拢时发出一声厚重的金属声。
地铁转了两趟，又上了公交车天越来越暗。天野晴从公交车上下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她沿着一条窄得只能容两个人并排通过的巷子往里走，两旁是些比她还大的老式木造公寓，墙面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深色的旧木料。
她到了她那一栋三层的小公寓，灰白的墙壁，生锈的扶手。她爬上三楼最里面那间。
门开了。狭小的玄关，只有一个人的鞋柜，只够一个人的狭窄过道。
她关上门，反锁，靠着门板站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她弯下腰把鞋脱了，踢到鞋柜旁边，没有摆正。换好拖鞋，她走到房间中央，她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到她能听见隔壁邻居厨房里水龙头滴水的声音。
“真吵。”
她在床边坐下来，坐了一会儿。然后她仰面倒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一道因为漏水而泛黄的水渍。
“己经快一个星期天没有接任务了。"
她把手臂盖在眼睛上，声音都腌了一些。
“一天二积分保底。七天就是十四，额…好像，十四积分能换多少东西啊，好像也换不了什么。”
她放下手臂，盯着天花板上那道水渍，声音变得干巴巴的。
“不过区区一个黑崎幽子，竟然扰乱了我的心智，果然不该意气用事。“
她翻了个身，趴着，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
“黑崎家那对父女，一个比一个能装傻。我都把地契拿出来摸了两遍了，就差直接说“这个可以卖给你了“。
“结果那个当爹的连问都不问一句，只在那说什么感谢你！把她托付给你！托付有什么用啊，托付能给钱吗。“
“亏他还是黑崎组的老大呢，一点知恩图报心没有不说给个1000万，给个500万也行啊”
她抬起头，侧着脸枕在枕头她的眼神没有之前温柔了。
“幽子那家伙…“她顿了一下，声音冷了一度，“真是个麻烦。天大的麻烦。”
我的积分没赚到，时间也搭进去了，好不容易那个当爹的看上去像是要给钱了，结果人家来了一句，把她托付给你。真服了。“
她重新翻了个身，仰面朝上，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横梁上，停了片刻。
然后声音忽然变了，比刚才更轻，带着一种被现实压住了的涩。
“所以接下来怎么办？后天大后天生活费没了怎么办？这破公寓下个月的房租怎么办？积分一条都没有进账，每天不花钱的还继续支出。这叫什么人生啊。这叫什么，好不容易装成好人，结果把自己装进去了。明明天天都在做善事，结果到头来连自己都养不活。“
“万能的天使大人，请向你最忠诚的信徒一点指示吧。随便什么都行。一笔意外之财也好，哪怕是再来点积分也好，我要求不高，真的。”
她伸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声音低下去，变得自言自语的。
“那天晚上就不该在医院跟她说那些话。什么'你可以保留愿望'，什么'对你好才正常'。
说得倒是挺好听的，然后呢！一点奖励都没有。
她伸手在空中划了一下，系统面板弹出来。
每日结算：无。
当前任务：无。
积分余额：3871
她盯着面板上那个可怜的数字看了三秒，然后面无表情地把面板关掉了。
“明天再想吧。先把今天撑过去再说。“
“睡觉。”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来盖到肩膀的位置，蜷了一下身子。手指触到枕头边缘的时候，碰到了什么东西。
她低头摸了一下，是一小片银杏叶，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幽子家的庭院里沾到衣服上带回来的。
天野晴盯着那片银杏叶看了一小会儿。
“连你也蹭了我一路的车费。”
她把银杏叶翻了个面，正面对着自己。
“……还挺好看。”
然后她起身，拉开床头抽屉，翻出那本用了很久的笔记本，翻开把银杏叶放在两页纸之间，合上。
她把笔记本放回抽屉，关了灯，重新躺下。
她睡着了。
梦里有人在她耳边翻文件。
纯白色空间，她环顾四周，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睡衣，又看了看这片白茫茫的空间。
“哎，这不是我之前转生的那个房间吗？”
天使从她背后走了出来，她还是当初那个样美丽，只是脸色比上次见面时又憔悴了几分。
“果然是你。”天野晴说。
“当然是我。不然你以为谁会大半夜不睡觉跑进你梦里？圣诞老人吗？”
天使用手揉了揉眼眶，然后从不知道什么地方抠出一张纸和一支笔。
“你每句话、每件事我都看到了。”
天野晴：“……”
“你刚才在床上躺着抱怨的时候，说的每一句我都听见了…。
天野晴张了张嘴。
“等一下，”天野晴打断她，声音里多了一点窘迫，你大半夜给我拉进这空间是为了什么？就因为这个？”
天使看了她一眼，叹气无奈说道。“算了，毕竟你也让我扬眉吐气了一次。”
她用手指在面板上划了一下。幽子的名字旁边展开了两条时间线。一条灰色的，从幽子七岁那年开始一路向下，跌到某个节点后变成平直的虚线。
另一条是蓝色的，在七岁短暂走低，然后缓缓回升，十六岁出现转折点，之后一路攀升，最终停在“冠军”的位置上。转折点的位置写着天野晴的名字。
“灰色这条，是幽子原本会走到的地方。”
她划了一下。展开了一幅画面。
天野晴看到了幽子。但不是她认识的那个幽子。画面里的女人二十多岁，穿着黑色和服，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坐在一把很大的椅子上，背后是黑崎组的纹章。
她的眼睛空洞，冷漠，像个机械一样。
“黑崎幽子，黑崎组第四代组长。”
天使的声音平淡，“十八岁被正式定为继承人，开始接受组内训练。”
“二十岁接任，手段比前三代任何一任都狠，被她下令处理的人没有一个能完整地离开黑崎组的地界。”
天使顿了顿，笔尖点在灰色线的末端。
“三十岁，内部叛变，重伤。死前不知道说了什么。”
“你想说是我阻止了这一切？”天野晴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是。”
“那我应该得到积分。阻止一个人变成极道杀人机器，这件事你不该多给我，给我点积分？”
天使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全部关掉。她转过身面对天野晴。
“你前世为人渣，”天使说，“骗子，利己主义者，每一步都精准地选最差的那个选项，让你身边能痛苦万分。
天使把翅膀往前一伸，手指移到最边缘的位置。
那里有一根羽毛和周围的不太一样，颜色更深，根部的绒羽很密很软，像是刚生出来。
“对于天使来说翅膀和羽毛就是力量和信仰，而我羽毛根部长出新的绒羽。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
“代表你到换毛期了？”天野晴小心翼翼的说。
天使用那双带着黑眼圈的金色眼睛盯着她看，然后把笔变了回去，动作带上了一点破罐子破摔的意味。
“好，不绕弯子了。我今天是来给你发奖励的，一万积分！”
天野晴的眼睛亮了一下。
“多，多少！一万积分！我辛辛苦苦每日做任务，做了十多年才获得了3000多积分，然后就拯救了区区一个幽子，你就给我一万积分！”
“天野晴，”天使叫了她的全名，连“人渣“这个惯用的称呼都没用，声音正式。
“上面在做长期观察评估。你在黑崎幽子身上做出的改变，超出了系统初始预测范围的百分之四百。”
“所以才有这个奖励。”
“那，那！我到底要存多少积分才能得到我想要的东西！”
“你真心想要那个？”
“嗯！”
“嗯，我想想算了，不告诉你。自己慢慢存吧，只能说按你以前的那个想法你就算存一辈子也存不够。”
白色空间开始从脚底褪去。天使的身影在变淡，天野晴看着她一点点消失，忽然开口：“等等。”
“天使姐姐，能不能给我点钱啊？我快没钱交房租了。”
天使愣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
“你还有空关心这种小事？”
“什么叫小事？我马上就要被赶出去了，下个月！“
“那还真是抱歉了，这事不归我管。”
天使摇了摇头，翅膀抖了抖，几根羽毛飘下来，还没落地就消失了。
“天野晴。”
“嗯？”
“银杏叶夹好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