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天野晴刚把活动室的门打开不到十分钟，花卷凛就到了。
她穿着圣和的校服，深蓝色西装外套，领口扣得整整齐齐。
墨绿色的长发束成低马尾，她戴着一副细框眼镜，肩上挂着一个沉甸甸的单肩包，露出相机包的一角和一截折叠好的三脚架。
“花卷同学，真是好久不见啊。”天野晴靠在门口。
花卷凛推了推眼镜，语气轻松：“毕竟天野同学是大忙人，平时可是很难见到的。”
“诶嘿，真是的花卷同学真是会开玩笑。”天野晴挠了挠自己的鼻子，侧身让她进来。
花卷凛走进去，把单肩包放在会议桌上。
陽菜和陽子正好从走廊进来，陽菜看到花卷凛热心的跟她打招呼。
“花卷同学，好久不见，怎么突然想过来？嗯，肯定是天野这家伙叫你过来帮忙的吧。”
“嗯，好久不见，确实是天野同学叫我过来的”花卷凛说，语气波澜不惊，“而且我本身就对这件事感兴趣。”
陽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那台单反，问了一句：“录像模式充满电能拍多久？”
“两块电池。拍一个下午绰绰有余。”花卷凛把最后一张存储卡推进卡槽，抬头看向天野晴，“不过，天野同学，你还欠我一次采访。”
天野晴“嗯？”了一声。
“果然忘了吗，幽子的专访。从樱花旗之后我就憋到现在了。”
花卷凛的语气平静，“正好。等这个超市的事结了，我还要正式采访幽子，利用你向幽子提出要求，这可是我为数不多的好机会。”
“诶，别把幽子讲的那么可怕好不好？只要你说出来，幽子肯定会让你采访啊。”
“哼，也许吧。”花卷凛看了天野一眼，便拉上单肩包，拉链发出很轻的一声。
“天野同学找我帮忙，访谈发在校刊上，顺便把这件事一起曝光出来，让那个超市在校内也挂个名。”
“当然，对你们社团来说，也是最好的宣传。”
诶，好吧。”天野晴投降似的举起双手，“就如约定的那样，等幽子回来，我会跟她说的。”
夏希和真依在十五分钟后到了。夏希今天脸色好了不少，进门先鞠了一躬，花卷凛看了她们一眼，毕竟昨天天野已经跟她说了来龙去脉。
“败坏黑崎家的名声，还真是过分了，区区一家小超市。”花卷凛自言自语的说道。
六个人出了校门，坐电车到车站前。
进门，找店长，让花卷凛亮身份，看看那个“店长”怎么接。
丸正美妆超市的门照常开合，天野晴推门进去。收银台前，山田不在，换了个陌生男店员在给零钱盘计数。
他一眼扫过来，看到六个女高中生，又看到花卷凛肩上那个鼓鼓的包，手指明显顿了一下。
“叫你们店长和副店长一起出来。”天野晴说。
男店员“呃”了一声，放下零钱盘，小跑着进了员工通道。
三分钟后，通道里走出来两人。
木村店长走在前面，浅蓝色衬衫熨得平整，短发梳得一丝不苟，笑容照旧。
田中跟在后面，深蓝色制服皱巴巴的，领口往一边歪，头发像刚被手抓过。
他一看到天野晴，腿就软了半截，不敢直视天野晴。
“几位同学，里面请。”木村还是那副不慌不忙的样子，朝会客室做了个“请”的手势。
田中跟在最后，缩着脖子。
会客室不大，一张桌子，几把折叠椅。木村等所有人都坐下，自己才坐。
田中站在门口犹豫了半天，最后搬了把椅子坐下。
“各位是要茶还是水？”木村问。
“不用。”天野晴说。
“好，那我们就直接说事。”木村双手交叠，目光平视天野晴，语气诚恳得恰到好处。
“昨天田中副店长的事，我已经听说了。他处理得不好。我先代表店里，向那位被冤枉的同学道个歉。”
他说着站起来，朝夏希弯了一下腰。田中在后面也跟着鞠，额头差点撞到前面木村的椅背。
天野晴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已经开始重新评估这个木村了。
把责任推给田中了吗，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看来比田中聪明多了。
“店长知道的情况可能不太完整。”天野晴说，“你确定我们只是不舒服？”
“当然不止。”木村的表情认真了几分，“我已经跟总公司汇报过，正式道歉。对当事人，我们愿意在合理范围内做出补偿。”
“补偿”两个字一出口，天野晴的耳朵动了。
但她没有接话。她朝花卷凛看了一眼。花卷凛会意，不紧不慢地把单肩包放到桌上，拉链拉开，取出单反，放在手边。动作很慢，慢到木村的目光不得不跟着她的手一起走。
“这位是？”木村问。
“花卷凛。圣和女子学院新闻部部长。”花卷凛说，声音温温的，像一杯放温了的水，“同时也是黑崎组的花卷家。今天来，主要是记录。”
木村的笑容第一次僵了半拍。
“原来如此，久仰花卷家的威名，花卷家可是黑崎组的左膀右臂呢。”
木村很快把笑容重新挂起来，“不过花卷家。我们这小地方，哪里值得这么兴师动众。”
“小地方吗？”花卷凛没接他的话，手指轻轻搭在单反上。
“我听说这家店的店长可是拿着黑崎组的名号到处作恶呢。”
木村的笑容又僵了一拍。
这次连田中都没忍住，从喉咙里挤出一个类似“咕”的声音。
天野晴用余光瞥了他一眼，果然是个废物，已经被吓得说不出话了吗？这样只能看看这个店长的表现。
“几位同学，既然这样，我也没办法。”木村终于把叠着的手打开，掌心朝上，做了一个“摊牌”的手势。
“这件事该怎么处理，你们给个方向吧。”
天野晴在心里给这个店长加了一分。知道该在什么时候问什么。
“我们不要方向。”天野晴说，语气平和，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我们只要一个真相。冤枉我们学妹的，是田中。”
”但田中没那个胆子自己搞这套。监控关键片段损坏，内部预留记录被删，报警流程又那么熟练，这种事，一个副店长，做得到吗？”
木村的表情依然没变，但放在桌面的手指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我承认。”木村说。他不再反驳。
他低下头，沉默片刻，然后抬起头。
“这件事我有责任。田中的做法，我当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店里业绩不好。所以才用了这种……不上台面的办法。”
她继续端坐，脸上挂着清清淡淡的天使式平静，但她的手指在桌面下用力掐着自己的大腿。
“所以，同学。”木村看着她，语气愈发诚恳，“
“我承认，我也有错误，田中我会处理，山田也会处理。”
“对夏希同学，对之前被迫害的同学，我们都愿意赔偿。对各位付出的时间和精力，我也可以以店里的名义，表示一点心意。”
天野晴的耳朵又动了。
“什么心意？”陽菜没忍住。陽子轻轻踢了她一脚。
木村微微一笑，比了个手势。
天野晴心跳加速，她的脚在桌子底下已经开始发麻了。
她现在只要一点头，木村就会把“补偿金”递过来。
“钱的事，最后和我的社团会计谈。”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碗端平了的水，“今天，你先向真希和真依道歉。”
木村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天野突然一下就松口了。
然后他站起来朝夏希鞠了一躬。
田中跟在后面，也慌忙弯腰，额头“咚”一声撞在桌沿上，声音清脆得像敲木鱼。
夏希没应声。她只是紧紧攥着真依的手，不愿松手。
花卷凛的相机举了起来。快门声很轻，“咔嚓”一下，这张照片将会在明天的校园墙公布。
三天后，总公司的处理通报下来了。
田中由副店长降为普通职员，调离管理岗位，半年内不得经手收银和库存。
山田被辞退。木村店长降为副店长，调往郊区一家更小的分店。
凡是此前被类似方式索要过赔偿的顾客，凭记录可到店申请全额退还。
但右下角有一行红色小字，木村与田中两人，在通报下发前两天，均去向不明。
天野晴是在手机上刷到花卷凛发来的公告照片的。
她盯着最后那句“全额退还”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滑过去又滑回来。
“所以，最后钱全退给那些顾客了。”陽菜坐在活动室的椅子上，含着棒棒糖，翘着腿总结。
“对。”陽子合上本子，“从结果来看，正义得到了伸张。坏人受到了惩罚，真是个好结局。”
天野晴没说话。她靠在窗边，看着外面操场上跑动的学生，表情平静得近乎空洞。
“天野？”陽菜叫她，“你没事吧？这结果不是挺好吗？那个副店长降成职员了，店长也降了，不过他们怎么没有入职呀？人去哪了？”
“我也不知道啊。”天野晴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干巴巴的，像在嚼一块没有味道的饼干，“而且他答应我事还没完成呢。”
“诶，这不是做挺好的吗？受害者获得了补偿，坏人也得到了报应。”
天野晴转过头来，嘴角抽了抽，露出一个非常努力、但看起来很绝望的笑容。“也许吧。”
陽菜嘴里的棒棒糖“咔”一声咬碎了。
“那个……天野，你别这样笑，好吓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