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天野晴和幽子站在江东区那栋旧公寓楼前。
天还没全黑，但楼道里已经暗得厉害。
天野晴抬头看了一眼五楼那扇窗户，窗帘拉得死死的，她转身走向旁边的自动贩卖机，投了一百二十日元，买了两罐热可可。
幽子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动作，没说话。
“空手去可不礼貌。”天野晴把两罐可可塞进包里，朝幽子笑了笑。
幽子面露疑惑，“确定只要这个吗，不过我认为冷可可更好喝一点。”
“谁知道呢，而且，万一他正好想喝点热的。”
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楼。楼梯很窄，墙壁斑驳，拐角处堆着几个扎紧的垃圾袋，散出一股很淡的馊味。
天野晴走得不快，步伐却很稳。幽子跟在她身后，连脚步声都压得很轻。
五楼。最里面那扇门。门牌已经翘起一角，像随时会掉下来。天野晴站定，回头看了幽子一眼。幽子朝她点了一下头。天野晴抬手敲门。
没反应。
她停了几秒，又敲两下。这一次里面传来很慢的脚步声，像有人从很深的房间里一步步拖出来。门打开一条缝，露出羽鸟诚半张脸。
灰色的外套，眼眶深得发黑，颧骨上还有一小块干裂的皮，完全看不出他曾经的意气风发。
他的眼睛在天野晴和幽子之间来回扫，像在确认面前这两个人的身份。
“你们是谁？”他的声音又干又低，像嗓子被烟熏过。
天野晴把声音放软，软得几乎能滴出水来：“羽鸟先生，您好。我们是诗织同学的朋友。能跟您聊聊吗？”
羽鸟诚没说话。他的瞳孔缩了一下，本能地往门后退了半步。“诗织的朋友？我不认识你们，回去吧。”他说完就要关门。
天野晴没有拦。她只是慢慢地、不紧不慢地从外套内袋里取出一张照片，举到他眼前。
那张诗织在走廊里塞给她的照片，旧得边角都软了。
“诗织让我带给您看。”天野晴说，声音更轻了，“她说您认识这个。”
羽鸟诚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他盯着那张照片，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
那只撑在门框上的手慢慢收紧，他把门完全拉开，往后退了一步。
“进来吧。”他说，声音哑得厉害。
房间很小。空气里有旧烟味和洗衣粉混在一起的气味，还有一点霉味。
窗帘半拉着，光线昏暗，电视机黑着。茶几上堆着两个空便当盒，一瓶没喝完的乌龙茶。
羽鸟诚没让她们坐，自己先走到靠墙的位置，背贴着那面发灰的墙壁。
他点了一支烟。火光亮了一下，又很快暗下去，烟圈在灯下散成很淡的雾。
天野晴没坐，也没催。她把两罐热可可放在茶几上，羽鸟诚扫了一眼那两罐可可，没伸手。
“诗织现在不能出来。”天野晴说，声音温温的，“她妈妈不让她出门。所以她让我们来见您。”
羽鸟诚听到“她妈妈”三个字时，嘴角抽了一下。他冷笑，那笑像被沙子磨过：“她妈妈？她和她妈妈都不是好东西。”
天野晴没接这个话。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重新抛出一个问题。
“那为什么，羽鸟先生，您为什么还一直去学校看她？”
羽鸟诚抽烟的动作停住了。他偏过头，像把这句话嚼了好几遍。然后把烟掐灭，狠狠按在窗台边沿，火星暗下去的同时，他开口了。
“我去看我女儿，有错吗？”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天野晴不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羽鸟诚像被这沉默激到了，语气一下拔高。
“我知道你们怎么看我。学校那些老师、保安，还有美咲，都说我是变态。”
“可我养过她。从小她就跟我亲。”
“她第一次骑自行车，是我扶的。”
“她发高烧，是我抱去医院的。”
“她晚上怕黑，是我坐在她床边，给她念故事。”
“你们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凭什么说我不配？”
他的手指愤怒抵着桌子，桌子发出阵阵巨响。
天野晴静静地听着。她没有害怕，也没有后退。她注意到羽鸟诚说这些话时，全身都在颤抖。
真是一个可悲的人，天野晴心想。
她看见了一个被剥夺了父亲身份的男人，在拼了命证明自己曾经拥有过一切。
他恨美咲，恨相泽，恨所有让他从“爸爸”这个位置掉下来的人。
可在他的恨里，却还裹着一层很柔软的东西，那是他不敢再承认，又始终放不下的爱。
“我知道诗织同学在您心里很重。”天野晴等他声音小下去，才轻轻开口，“不管别人怎么想，这一点，我们不会怀疑。”
羽鸟诚像是没料到她这么说，整个人顿了一下。他转过身，背对着她们，肩膀很僵，直直盯着天野晴看。
“你们到底想问什么？”他哑声说。
“我们想知道，您能不能帮我们，保护好诗织同学。”
天野晴说。她不动声色地把“我们”和“保护”两个词放到了一起，像在给羽鸟诚一个重新成为“父亲”的机会。
羽鸟诚没马上回答。他又抽出一支烟，叼在嘴里，没点。过了好一会儿，他说：“诗织她……是不是跟你们说了什么？”
天野晴没有正面回答。她只问：“诗织同学，不是您亲生的，对吗？”
羽鸟诚猛地转过头。他的眼神很可怕，像要吃人一样，死死地盯着天野晴。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捏在手里，像要把那根烟折成两半。然后他慢慢蹲下去，背靠着墙，双手抱住膝盖。
“她不是我的亲生女儿。”羽鸟诚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可我养了她十多年。每次我远远看她，她冲我笑，我就觉得很开心。她难受的时候，我比她更加难受。”
“我知道，我都知道，可我一直在自欺欺人。”
天野晴没说话。
她回头看了一眼幽子。幽子站在门边，一直没动。天野晴能感觉到幽子一直盯着这个男人打量着他。
过了一会，幽子从包里拿出那罐热可可，走到羽鸟诚面前，蹲下来，把可可罐轻轻放进他手里。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羽鸟先生如果你真像你所说的这样的话，我承认你曾经是个好父亲。但你现在的行为，我并不认为这是什么值得夸奖的行为。
羽鸟诚抬起头看她。那目光空洞无神，他似乎从幽子眼里看到一丝同情和怜悯的情绪，这眼神让他很不舒服。
他想要张嘴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没有说出来。
过了一会儿，天野晴把话题转向相泽：“羽鸟先生，诗织同学的经纪人，相泽先生，您了解多少？”
羽鸟诚一听见“相泽”两个字，整个人像被抽了一鞭，原本还软着的肩背一下子硬起来。
他站起来，把可可罐重重放在茶几上。“那个人，不是好东西。”他声音都变了，“他当年跟美咲搞在一起，后来跑了。
“现在回来，装得人模狗样。你们别信他，而且你们不是想知道为什么我能一直知道诗织的消息吗？就是他给的。”
“他怎么跑了？而且他为什么要给你消息？”天野晴问。
羽鸟诚吸了一口烟，呼了出去。
“诗织出生前，美咲就和他断了。后来不知怎么又联系上。”
“至于他为什么要给我消息，哼，大概又是跟那个女人有关吧。他们的事情却要牵扯到孩子。”
羽鸟诚说这些时，几乎没有停顿。天野晴能感觉到，他对于美咲的恨，比对相泽更深。
“那您觉得，相泽会伤害诗织吗？”天野晴问。
羽鸟诚沉默了一会儿。他抬头看天野晴，眼神忽然变得认真。
“我不知道。但美咲现在做的，不只是保护诗织。”
“她在保护自己。”
他顿了顿，又说：“诗织把照片给你们，就意味着背叛美咲，那个女人才是最恶心的那个人。”
“真正的精致利己主义，无论是女儿，还是那个男人。不过是她为了一己私利的产物。”
天野晴点了点头，没再深问。她已经拿到了她想要的东西。
“羽鸟先生，谢谢您。”天野晴站起来，朝门口走去。幽子已经先一步拉开了门。
天野晴走到门边，又回头，像是刚想起什么：“这个您留着。下次去学校，别只穿那件外套。天冷了。”
羽鸟诚没说话。他站在房间中央，天野晴没有等他回应，转身和幽子一起走进了漆黑的楼道。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下楼时，天野晴没说话。她走得很慢，幽子跟在她身后。
直到走到一楼楼口，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天野晴才停下脚步，回过头看幽子。
“你在想什么？”幽子问。
幽子能看出此刻天野晴的心事。
天野晴看着门外那盏路灯，说：“我在想，他要是哪天知道诗织也在利用他，会怎么样。”
幽子沉默了几秒：“我不知道。”
天野晴点头。她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一直拉到下巴，然后把手插进口袋，走进了风里。
两人走出巷子，天野晴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陽子的消息。
“相泽今晚没去便利店。他的车停在羽鸟家附近，一直没动。”
天野晴盯着那行字，没有回头。她把手机放回口袋。
“走吧，去下一个。”她说。
幽子没问下一个是谁。她只是把书包带往上提了提，跟上了天野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