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二点,天野晴坐在活动室里,正在享用面前的两个便当盒。
左边是幽子早上带来的。浅蓝色盒身,打开以后,米饭上铺着一层海苔碎,旁边码着切得整整齐齐的煎蛋卷、烤鲑鱼和几朵西兰花。
右边是陽菜刚刚从书包里掏出来的。一个明显大了两圈的粉色便当盒,里面塞得满满当当——炸鸡块、章鱼小香肠、星星形状的土豆泥。
天野晴先吃一口左边,随后又吃两口右边,时不时抬头看看天花板。
陽菜坐在对面,双手抱胸,下巴抬得高高的,眼睛却一直往天野晴手里的筷子尖上瞟。
“天野,你愣着干嘛?继续吃?那时候我都说,这几天让幽子休息一下,我来代班了,结果没想到你这家伙,居然还厚着脸皮接着让幽子做。”
她语速很快,像在把准备了很久的台词一口气念完,“我现在做了,你倒是不动筷子了?嫌弃就直说。”
天野晴内心有点崩溃,她本来想的是中午先吃陽菜的,然后晚上再吃幽子的,这样她一天的伙食全都有了。
但没想到中午明明有课的幽子直接把便当盒拿过来了。
天野晴虽然有点猝不及防,还是有职业操守的露出一个标准天使笑。
“哪有。陽菜做的好吃了,幽子也很好,就是你们两个在我眼里没有单选项,所以我还是全都要。”
陽菜“哼”了一声,别过头去,耳朵却慢慢红了。
“又整这一出,真是的。”
天野晴把筷子伸向陽菜的便当,夹起一块炸鸡送进嘴里。刚嚼两下,就感觉到幽子的视线从窗边落过来。
看来幽子也很在意呢。
一瞬间天野晴后背一紧,筷子立刻转向左边,夹了一块鸡蛋卷塞进嘴里。
陽菜的眼神看向天野了。她直起身子:“喂,天野,不要扯开话题,好不好。”
天野晴觉得自己像被放在两块铁板之间烤。她赶紧又夹了一块陽菜的土豆泥,再夹一口幽子的米饭,塞得两边脸颊都鼓起来,露出一个“好幸福”的表情,含混不清地说。
“都好吃。真的都好吃。陽菜做的有妈妈的味道,幽子做的有家的味道。”
“这算什么回答!而且妈妈的味道是什么鬼!我还不到当妈的年纪!”陽菜炸毛了,耳根红得能滴血,看来效果拔群。
却还是把便当盒又往天野晴那边推了推,“你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噎死了我可不管。”
天野晴在心里流泪。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幽子中午课取消了?
而且话说你们两个自己不吃,干嘛一直盯着我看?,她完全不知道怎么应对。
再这样下去,她会不会被撑死在这间活动室里?堂堂前世恶人,最后死于高中女生便当投喂。传出去还怎么混。
“天野。”陽子坐在旁边的位置上,忽然开口,“有人来了。学生会的。”她的声音不大,但正好盖过陽菜和天野晴的吵闹。
天野晴抬起头,嘴里还咬着半根小香肠。陽子已经合上笔记本,看向门口。
太好了,救星来了。
天野晴赶紧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站了起来。
陽菜“切”了一声,把便当盒盖好,“天野,不要浪费食物,看看是什么事,没事回来接着吃。”
天野晴没理她,站起来,往门口走。经过幽子身边时,幽子轻轻递过来一张纸巾。天野晴接过来,小声说:“谢了。”
幽子没说话,只是把她袖口沾到的一点饭粒轻轻摘掉了。
门口站着西园寺茉优。校服笔挺,手里拿着深蓝色文件夹,看见天野晴出来,微微点头。
“天野同学,会长请你去学生会室。现在方便吗?”
天野晴说:“当然。”她回头冲陽菜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别在活动室里搞出太大动静。
陽菜用口型回了一句“早点回来”。天野晴笑了笑,跟在茉优身后往学生会走。
陽菜看着天野晴跟在茉优身后,也是跟陽子和幽子吐槽。
“天野怎么又被学生会叫去了?”
陽子说“天野这几天都在忙羽鸟同学的事情,应该没有什么事情。”旁边的幽子也附和道,“是啊,这几天姐姐一直跟我在一起。”
西园寺茉优站在旧社团楼三楼的楼梯口,校服穿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个深蓝色文件夹。
她看见天野晴出来,微微颔首:“天野同学,会长请你去学生会室。现在方便吗?”
“当然。”
学生会室里很安静。月城樱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叠文件。银发束在脑后,坐姿还是一如既往的端正。
但她抬头看天野晴时,眼下那层青比之前更重了,像昨晚没怎么睡。天野晴在她对面坐下,茉优随后关上门,站到月城樱身侧。
“天野同学,我长话短说。”月城樱开口,声音有些沙哑疲惫。
“优秀学生代表的事,出了点变化。董事会认为你“身份不足”,不适合连续两年代表二年级。
“他们已经推了南云千秋出来,作为更有代表性的候选人。而且,已经开始为她造势了。”
天野晴面上的微笑虽然还在,但心里却已经把董事会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身份不足?那群老不死说得好听。不就是一群老东西看她一个没爹没妈、背后没财团没势力的平民要连续两任当选,脸上挂不住。
推南云千秋出来,就是不想让她再站在那个位置上,一群老东西。
“这样啊。”天野晴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听不出生气,“南云前辈确实很优秀。”
月城樱看着她,沉默片刻从手边抽出一份文件,推到天野晴面前。
“这是他们最近几天的动作,都已经安排好了。南云本人未必想要参选,但她的父亲和董事会有很深的往来。”
她停了一下,补了一句。
“这件事,我提前告诉你,是希望你自己做决定。这件事我也有责任,我不会怪你。”
“争。”天野晴说,连一秒都没犹豫。她抬起头,对月城樱温柔一笑
“会长都做到这个份上了,我要是现在退,那也太不礼貌了。”她顿了顿,又轻飘飘地补了一句:“而且,我还挺想看看,如果我真的再次当选了,他们的表情会怎么样?”
月城樱没笑。她只是点了一下头,仿佛早就知道天野晴会这么选。然后她换了个话题。
“还有一件事。桐谷真矢和桐谷美和子今天早上联系了我。她们说,想正式向高见优奈道歉。但优奈一直避而不见。她们想请你们社团做个中间人。”
天野晴一听,哎呀,差点忘了那几个小瘪三了。
桐谷真矢,把幽子打进医院,她姐姐桐谷美和子,前年更让优奈肋骨断裂休养半年,两个不知轻重的家伙。
现在两人要一起道歉。不过这事中间拉成,高见优奈欠她人情,桐谷家欠她人情,月城樱也欠她人情。三方人情,一条都不亏。
天野晴面上不动,轻轻点头:“我知道了。我会试着和优奈谈谈。不过她那个人,认死理,得慢慢来。”
月城樱说:“谢谢。”她把文件收好,又补了一句:“天野同学,你最近在查羽鸟家的事,对吗?”
天野晴心里一紧,脸上却笑了笑:“会长也知道?”月城樱看着她,停了一会儿,只说了句:“别太晚回家。”天野晴点点头,起身告辞。
她推开学生会室的门,走到走廊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折在墙边。她刚走了几步,就听见身后有人叫她的名字。
“天野同学。”
天野晴转身。南云千秋站在走廊另一头,银发在阳光下亮得刺眼。她没穿外套,只穿着三年级的长袖校服,袖口挽起两折,露出细白的手腕。她看着天野晴,像在等对方先动。
“南云前辈。”天野晴微笑,打招呼。
南云千秋没有寒暄。她走近两步,声音不高,却清得像冰:“你那个社团,我看了,有点意思。”
天野晴刚想说“谢谢前辈夸奖”,南云千秋已经继续说下去,“但很可惜,我不认为它能一直办下去,毕竟人与人之间的感情是不相通的。”
南云千秋又走近了半步,将脸贴住天野晴的脸,“而且羽鸟那家伙在利用你吧?”她的眼睛很浅,没有温度地看着她。
天野晴没说话。她只是安静地听着,脸上还是那副温温柔柔的表情,心里却懵了。
不是,姐妹们,你们所有人怎么都知道我接了羽鸟诗织那家伙的委托话说你们究竟是从哪里来的消息。
南云千秋看天野晴不说话,又说。
“她的经纪人,相泽悠人,是一个赌徒,欠我们南云家一笔钱。不是小数目。”
“我不告诉你,你迟早会知道,况且他还是个有精神疾病患者。”
“所以羽鸟诗织的委托你放弃吧,这不是你一个高中生能接的。”
“谢谢前辈的消息。”天野晴笑着说,声音像被阳光晒得发软,“前辈说话真有意思,不过,我不会放弃的,但前辈这次的帮助,我会记住的。”
南云千秋看了她几秒,像在确认天野晴到底有没有把话听进去。然后她移开视线。
“看来你是听不进去的。那我在这里祝你万事平安。”
她说完,转身走了。银发在风里轻轻扬起来。
天野晴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脸上的笑这才慢慢收起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发现掌心已经被指甲压出了几道红痕。她把手松开,小声嘟囔了一句:“一个个的,怎么都那么会说谜语。”然后她转身往旧社团楼走。
下午四点半,天野晴回到活动室。陽菜和陽子已经走了,幽子还坐在窗边等她。
天野晴推门进去,把书包往桌上一放,整个人仰面倒在椅子里,长长呼出一口气。幽子抬头看她,没问中午发生了什么。
“幽子。”天野晴闭着眼,声音有点懒,“这几天,辛苦你了。”
“嗯。”幽子合上书,站起来,把搭在椅背上的外套递给她,“路上慢慢说。”
天野晴睁开眼,接过外套,站起来。
她想起南云千秋的话。“人与人之间的感情是不相通的。”她轻轻笑了一下。
“走吧,去找相泽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