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太晚了,已经打不到车了。
天野晴是走回去的。一路上边走边停的把那段录音听了不知道多少遍。
“你有没有想过,她知道以后会怎么样。”
然后是美咲没有回答的那段空白。
没有任何信息量。天野晴想着。
美咲那种人也许一辈子,都接不上话的问题。
凌晨两点,她摸黑进了家门,没开大灯,打开备忘录。
原本准备写下计划,但突然卡壳了。
天野晴盯着屏幕看了半晌,锁了屏。
……真是的。干了这么多年的老本行,居然在羽鸟诗织那小丫头上卡壳。
那家伙小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不过想了想她才绐自己的二千日元,天野晴叹了口气,算了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凌晨两点半,她给南云千秋发了条消息。
回复来得比想象中快。
“你知道现在几点。”
“知道,所以道歉放在前面,抱歉南云前辈。”天野晴打字,“有件事想拜托你前辈,我要借一样东西。”
“说吧。”
“明天早上六点四十五分,向南云家对相泽悠人发出一封正式催收函。七点半,人要到南云的会客室。”
这次隔了几秒。
“我为什么要配合你演戏。”
“不是配合我。”天野晴打字,“是帮你回收一笔放了三年的坏账。”
“明天之内,我会求幽子把相泽的账全部结清。”
这一次,对话框顶端“对方正在输入”的状态持续了很久,久到天野晴以为她睡了。
“六点四十五分,催收函会准时出现。”南云千秋最后回了一句,“七点半,人在南云的会客室。天野同学,别让我觉得这笔交易无聊。”
“放心。”天野晴回,“今天的结局,值得你亲自记账。”
凌晨三点,她拨通了第二个电话。
铃声只响了一下就被接起来,快得不正常。
“……会长?”
“我在核对竞选流程。”月城樱的声音很稳,稳得刻意,“说事。”
“明天上午,我需要一份学生会的特别研修推荐。对象是羽鸟诗织。
“有了这份文件,今天之内任何涉及她个人的活动申请,都必须先经过学生会核验。”
天野晴顿了顿,“越正式越好,盖章最多的那种。”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八点前,放到你手里。”月城樱说。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点,“……这不是特例,是流程需要。”
“樱,谢谢你。”
挂断之前,天野晴听见那边极小声地补了一句“晚安”,然后慌忙掐断了这个电话。
凌晨三点二十分,天野晴趴在桌上,打算眯几个小时。
再睁眼时,四周是白的。
“哟。”疲惫社畜打扮的天使坐在一片白色里,眼圈黑得像被人打过,“稀客啊,居然主动找我。”
“少废话。”天野晴在她对面坐下,“问个问题。明天这件事办成了,积分怎么算?”
天使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慢吞吞翻开了手里的册子,又合上。
“你自己想。”
“你就不能给句准话?”
“准话就是,”天使打了个哈欠,“系统只管记账,不管人心。账面上没有的,不代表没有发生。”
“……你这算剧透还是算废话?”
“算下班。”天使摆摆手,起身要走。天野晴的目光落在她左边翅膀根部,那簇新生绒羽,好像又长长了一点,在一片秃意里显得格外不合群。
“喂,”天野晴忽然开口,“你那撮毛,什么时候能长齐?”
天使的脚步停了半拍。
“等你哪天做好事不惦记积分的时候吧。”她头也不回地挥挥手,“下班了,别找我。人渣小姐,再见。”
白色散掉了。
天野晴从桌上弹起来的时候,头痛得厉害。外面天还没完全亮。
清晨六点,羽鸟家后街的便利店旁,停着一辆洗得很旧的灰色轻型面包车。
天野晴在自动贩卖机买了两罐热咖啡,两百六十日元。投币的时候她手抖了一下,这两罐钱,够她吃两顿面包了。
她敲了敲面包车的车窗。
车里的人猛地惊醒,慌乱地坐起来,隔着满是雾气的玻璃看清是她之后,那张憔悴的脸上先是松弛下来,随即又浮起一层更深的东西,是羞愧。
羽鸟诚摇下车窗,声音哑得厉害:“……诗织她,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天野晴把一罐咖啡从车窗递进去,“她昨晚在忙别的。这个给你,拿着,别客气,反正我也肉疼。”
羽鸟诚双手接过咖啡罐,捧着,像捧着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今天早上七点,你家门口会有一场争吵。”天野晴说,语气平静,“你可以来。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不管你听到什么,听到你妻子说什么也好,看到什么也罢。”
“今天你都不是来打架的,也不是来讨说法的。”天野晴看着他,“你是来接女儿的父亲。”
“做不到,就回车里睡你的觉,以后都别来了。”
羽鸟诚捧着咖啡罐的手慢慢收紧,铁罐发出轻微的、变形的声响。
过了很久,他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问:
“她……是不是很恨我们。”
“我不知道。”天野晴说完,停了停。
“不过,这种话,我觉得“恨”是只会对还想留住的人说。”
羽鸟诚低下头去。肩膀抖了两下,没哭出声。
天野晴转身往车站走,走出两步,身后传来他的声音:“天野小姐……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天野晴头也不回,抬手晃了晃。
“因为你很可怜。”
六点五十五分,天野晴站在了羽鸟家的巷口。
深秋的清晨,呼出的气是白的。羽鸟宅二楼亮着灯,玄关的灯也亮着,看来美咲醒了。院子里,美咲的车规规矩矩停在老位置;而平时属于相泽的那个位置,空着。
六点四十五分,一封催收函准时抵达了某个人的手机。此刻,那位先生应该正坐在前往南云的电动列车上。
巷子另一头,便利店旁,那辆灰色面包车的挡风玻璃后面,一个佝偻的影子坐直了。
所有棋子都在位置上。
天野晴刚要迈步,视野角落里,半透明的面板无声地弹了出来:
【每日一善·陪羽鸟诗织一天,完成积分+50】
天野晴盯着那片安静看了两秒。
“……有意思。”她低声说,“这还是你第一次这么大方呢。”
面板无声地消失了。
就在这时,宅子里传出一声很轻的脆响,像一只茶杯放得太重。紧接着是美咲的声音,隔着一层门板,第一次失去了那种标准的节奏感:
“诗织。你为什么要给我下药!”
没有人回答她。
天野晴整了整衣领,走上前去,按响了门铃。
叮咚。
门几乎是立刻开的。像是门后的人一直站在那里等着。
羽鸟诗织站在玄关的灯光里,校服穿戴得一丝不苟,蓝白色的长发梳得整整齐齐,连裙褶都是平的,像准备登台。
蓝青色的空洞眼睛,透露着迷茫。
两人对视了一眼。
“早安,天野前辈。”诗织朝旁边让开一步,声音轻快,“来得正好。主角刚醒。”
走廊深处传来脚步声。羽鸟美咲出现在客厅门口,晨袍的腰带系得依然一丝不苟,妆容未施的脸上有一种从未在人前露出过的东西。
那一张完美的面具终于破裂。
“……天野,同学?”
天野晴跨过门槛,脸上浮起那个全圣和公认的标准弧度微笑。
“早安,羽鸟女士。”
她身后的门,轻轻地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