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野晴在巷口停下脚步。
前面是一条窄巷，两侧是老旧的居民楼，晾衣杆横七竖八地伸出来，挂着的衣服在晚风里晃。
没有人。
山田优惠不见了。
跑了，跑得还挺快。
天野晴站在原地，看着那条黑漆漆的巷子，在心里盘算。
一个把现实当游戏的人，被揭穿之后，会往哪里跑？
回家。不可能。她现在的状态，看见她妈只会崩得更彻底，学校。更不可能。天都黑了。
“那就只能……”
天野晴的目光落在巷子深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有一段废弃的楼梯，通往一栋已经停用的旧楼。楼梯口堆着几个纸箱，纸箱上面盖着一块褪色的防水布。
如果这世界在她眼里是一款游戏，那么玩家受到重创后，会寻找安全区。
对她来说，安全区是什么？
天野晴朝那个角落走过去。
脚步声在巷子里回响，一下，一下。
她走到纸箱旁边，弯下腰，掀开防水布的一角。
一双蓝色的眼睛从黑暗里瞪着她。
“……！“
山田优惠猛地往后缩，后背撞在墙上。
她的刘海全乱了，贴在脸上，眼泪把粉色的发丝粘成一团一团。嘴唇咬得发白，手死死抱着一个东西。
那台老旧的GBA。
果然。
“不要……不要过来……”
山田优惠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天野晴没有再往前。
她只是蹲下来，和山田优惠平视。
“我没带武器。”她说，“我是你的朋友，你的指引者。我不会伤害你，对吧？”
山田优惠盯着她看了很久，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她把身体缩得更紧，下巴抵在GBA上面，整个人蜷成一小团。
像一只被踩过的猫。
诗织站在巷口，没有进来。她抱着手臂靠在墙上，很识趣地把距离留了出来。
巷子里安静了几秒。
远处传来电车的声音，隔了三条街，闷闷的。
“山田同学。”
“……抱歉，能先别说话吗？”
“好。”
天野晴真的没再说话。
她只是蹲在那里。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天野晴抬起头，看了看巷子上方那条被电线切割得七零八落的天空。
然后她开口了。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山田优惠没动。
“你不听也没关系，我就当自言自语。”
天野晴的声音很轻，像在讲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有一对父母带女儿去游乐园。”
山田优惠的睫毛动了一下，她没说话。
“路上出了事，一辆货车冲上人行道。”
“有个女孩站在那里，比女孩大一点。”
“嗯，大概，七八岁的样子。女孩的母亲推开了她。父亲冲上去挡住了货车。”
天野晴的声音很平，平得有点不对劲，“明明只是两个普通人，明明他们也有女儿，却为了救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孩。”
“让自己的女儿，成了孤儿。”天野晴笑了笑，继续说道，“他们真的爱自己的女儿吗？”
山田优惠的肩膀绷紧了。她把脸从膝盖里抬起来一点，露出半只眼睛。
“警察说，他们是英雄。”
“邻居说，他们是为了救别人而死。”
“亲戚说，女孩应该骄傲。”
天野晴抬起头，看着巷子上方被电线切得七零八落的天空，“可是你知道吗。”
“女孩当时只有一个念头。为什么。为什么要救她。为什么要丢下女孩。自己的女儿明明就在旁边。我明明是他们的女儿。”
“那个女孩是谁？我不认识。她死了和我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要为了一个陌生人……”
天野晴的声音忽然卡住了。像被什么东西绊住，再也无法前进。
诗织在巷口抬起了头，看着天野晴的方向，她没有阻止。
看着天野晴在描述自己的痛苦回忆却无动于衷。
山田优惠也感觉到了。她抱着GBA的手指动了动。因为她能感受到天野晴的情绪。
“……为什么。”
天野晴继续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
“那个女孩凭什么，凭什么用我父母的命。”
话到这里，彻底断了。
巷子里死一样安静。
“山田同学，以上是我几年前的感受吧。”天野晴笑了笑，接着说。
“诶多，这些话，我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
“在没有遇到你，没有了解你的故事之前，我以为我已经释怀了呢。”
天野晴笑了一下，那个笑很难看。
“结果一点都不在乎是假的。”
山田优惠一动不动地看着她，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已经忘了掉。
“那你为什么……”山田优惠迟疑地问道。
“这种事情，想哭了就哭出来。那些过往的事，都会被时间消磨干净。”
“现在时不时帮助一下人，也挺好的现在学校里面都不叫我天使大人吗？我也很喜欢这个名号哦。”
天野晴沿着山田优惠坐的地方左右晃了晃。”刚才在游戏厅，你骂我的时候，我就想说了。”
“你说我根本不在乎，说我只是在演戏，说我只想拿报酬。”
山田优惠低下了头沉默不语，天野晴继续说道。
“你说得没错，我就是这样的人。”
“所以，为了我的报酬，山田小姐，我会全力帮助你。”
“你……”山田优惠咬紧了嘴唇，一时语塞。
天野晴想要接着说就在这时，突然天野晴的视野里弹出了系统面板。
【警告：宿主违反规则，若不改正将受到惩罚】
果然来了吗？
天野晴看着那行红字，然后她说了一句让山田优惠这辈子都忘不掉的话。
“山田优惠同学，你想要再听他的声音吗？”
“……诶？”
天野晴指了指她怀里那台GBA，“那台机器，是他用过的，对吧。”
山田优惠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给我看看。”天野晴说道。
“不要！”山田优惠把机器死死护在怀里，整个人绷成一张弓，“你要干什么？！”
天野晴叹了口气，“真是无情呐，山田小姐。我都把藏在心里的故事告诉给你了。”
“检查一下有没有存档。”天野晴说，“《宝可梦》这种游戏，是有存档的。”
山田优惠抱着机器，警惕地看着她，看了足足五秒钟。
然后，她颤抖着，把GBA递了出去。
天野晴接过那台旧机器。开机键有点涩，按了两下才亮，她松了口气还好存档还在。
天野晴按了下去。
读取进度中。
然后，画面出现了。
一只 74级却没有进化的杰尼龟。，名字是“阿隆”。
还有一只皮卡丘，名字是。
“……哥…哥？”
山田优惠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这是……这是舅舅的存档……”
她的声音彻底散了，泣不成声地哭了起来。
天野晴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看向她，“今天晚上，我跟你一起回家，好吗？”
“嗯！”
巷子口，诗织靠在墙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收起了脸上所有的表情。
她安静地看着这一幕，然后转过身，望向巷子外的车水马龙。
“哈！？完全没有我的出场戏份嘛，苯蛋天使小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