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刚开始，天野晴的筷子还没伸进便当盒，教室前门就被敲响了。
西园寺茉优站在门口，深蓝色文件夹抱在胸前，脸上的表情有些奇怪。
“天野同学，借一步说话。”
……
走廊。茉优打开文件夹，语气平稳地说道。
“评委会今早下发的，关于竞选演出环节的补充通知。需要你本人签收。”
“补充通知？”
“《天使之歌》一曲，收到匿名异议一份。异议称：该曲目查无出处，无法确认原创性。”
来了。
南云那家伙的情报，一天都没耽搁。
茉优念通知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根据评委会临时增补的审查条款：演出曲目须可溯源。候选人须于演讲日前一日中午十二点前，提交《创作说明》及佐证材料。”
“包括但不限于曲谱手稿、创作过程记录、无雷同检索报告。”
“逾期未交，或经审查不能证明原创的。”
她停了半秒。
“演出环节，统一改为演唱校歌。”
天野晴脸上的微笑，保持住了。
校歌。
这帮老东西，连我不会唱校歌都调查过了？！
知己知彼，好啊。原来他们也在做市场调研。
“另外。”茉优合上文件夹，声音压低了半度，“这份通知，是评委会三位委员联名签发的。学生会今早才收到抄送件，程序上，它没有经过月城会长。”
她顿了顿。
“同时签名的三位里，有一位，去年坐在台下，资助过你。”
去年还笑脸相逢，现在背地里递联名信。
这群老家伙可真有意思。
天野晴接过签收单，营业微笑保持满格：“辛苦茉优同学了，我会按时提交的。”
“嗯。”
茉优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背对着她补了一句。
“通知我念得难听。但月城会长的原话是，照常准备，别的主不用想。”
……
午休后半段，活动室。
天野晴把复印件往桌上一拍，陽菜第一个抢过去，越念声音越大。
“‘查无出处’是什么意思啊！查不到就说人家偷的吗？！”
“差不多。”天野晴啃着煎蛋卷，“翻译成人话：有人想看我当众唱校歌。”
“校歌怎么了！”
“我不会唱。”
“入学典礼唱过两次的东西怎么会不会。”
“会跑调跑出新声部的那种会。”
陽菜把通知翻过来又翻过去，忽然一拍桌子。
“匿名异议？那岂不是我也可以写一封，说评委的领带是偷的！”
“不要写。”陽子头也没抬。
“我还没说我要写！”
陽子把通知抽到自己面前，一行一行看，看得很慢。
“先搞清楚对方要什么。”她说，“手稿，你写下来过吗。”
“没有。”
“创作时间、地点、见证人有吗。”
“……”
活动室安静了一拍。
幽子握着筷子的手停了。
“我可以作证。”她说，“姐姐曾经唱给我听过。”
“不行。”陽子摇头，摇得很快，“天野援助社现任社员，为社长作证，属于利害关系人证词。对方挑社团下手，堵的就是这条路。”
“……”
幽子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起来。
“那我就站在会场门口。谁来查，我就唱给谁听。”
“幽子，那是堵路，不是作证。”
“哦。”
幽子坐了回去，把碗里的鸡蛋卷夹到天野晴碗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孩子。
明明是最怕麻烦别人的人。
“那个。”角落里，山田优惠举起手，举到一半又缩回去一半，“检索报告，我来做。”
“你会查曲库？”
“嗯。游戏、动漫、演歌、童谣、同人……”她掰着手指数，数到一半不好意思地停住，“熬夜方面，我也有经验。”
“不许熬夜。”陽菜条件反射。
“通宵查曲库又不会掉san值……”
“不许熬夜！”
“都听我说。”陽子合上笔记本，“来历，我们证明不……”
她看了天野晴一眼。天野晴用便当盒挡了半张脸。
“那就证明过程。从今天起，让它留下东西。手稿、记谱、录音，每一份都标上日期。”
“过去查不到，就让今天变成它的生日。”
活动室安静了两秒。
“……陽子，这句能写进创作说明吗。”
“不能。那群老家伙明显在针对你。”
……
放学后，羽鸟诗织晃了进来，制服外套搭在肩上，进门先扫了一眼桌上摊开的通知复印件。
“下手挺快啊。”
“你来干嘛。”陽菜进入戒备状态。
“领活儿。”诗织把书包往桌上一放，“动议是谁递的，我去查。家长圈、偶像圈，茶话会我都能混进去。”
“你一个高中生，混什么茶话会。”
“端果汁的那种，好歹也算是个有名偶像，有我在，他们可是能长不少脸呢。”
她笑眯眯的，视线转到天野晴身上，“对了前辈，创作说明写好点哦。抄袭的指控可以洗，无聊的说明会被退货的～”
“谢谢提醒。”
天野晴只能咬着牙附和道，站了起来，从书包里摸出稿纸。
“陽子，记谱。山田，打拍子。我唱。”
“现在？”
“现在。标今天的日期。”
于是活动室里出现了这样一幅画面：一个跑调的天使，一个下笔如飞的记谱员，一个抱着GBA的节拍器，和一个在旁边捂耳朵的应援担当。
四分钟以后，《天使之歌》第一次变成了纸上的东西。三页简谱，页脚标着日期，旁边一行小字：首次完整演唱，跑调两处，感情真挚。
“感情真挚”四个字是陽子写的。
“评价很宽松嘛。”
“事实陈述。”陽子把谱子吹了吹，“比跑调两处重要。”
……
同一时间，学生会室。
月城樱面前摊着那份抄送件。她看了很久，指节在“统一改为演唱校歌”那一行上，敲了两下。
“会长，要用学生会的名义质疑程序吗？”茉优问，“绕开学生会签发，本身就是漏洞。”
“不用。”
月城樱把抄送件推到一边，抽出一张空白纸。
“去调历届竞选档案。近二十年，演出曲目从没要求过溯源。整理成惯例备忘，今晚送去评委会备案。”
“能拖一天，是一天。”
“是。”
茉优走到门口，听见身后说：“给天野同学打个电话。”
电话接通，开了免提。
“天野同学。校歌的歌词，我让人做了注音版，明天放你们社团信箱。”
“会长，你对我的音准，是有什么误解吗。”
“没有误解。”
“……”
“好吧，确实有点。但你照常准备。”月城樱说，“别的，不用想。”
电话挂断前的最后半秒，有一声小得几乎听不见的“加油”。
茉优站在门口，假装没听见。
……
晚上十点，公寓。
榻榻米上摊着三张稿纸，和两个纸团。
《创作说明（一）》：“本曲创作于八岁那年夏天，灵感来自母亲哼唱的摇篮曲。”
写完十秒，被她自己毙了。
母亲早亡，档案可查。拿死掉的妈圆谎，就算自己同意了，自己脑子里的那东西也不会同意。
《创作说明（二）》：“本曲为小学音乐课作业改编，原曲已失传。”
这玩意太假了。
《创作说明（三）》写到一半，她自己先笑出了声。
“本曲为梦中天使所赐。”
这不叫创作说明。
这叫自首书啊！
揉掉。
第四张稿纸铺开，笔尖悬了很久。
写不动了。
手机在榻榻米上震了一下。
山田优惠：“检索完了。”
山田优惠：“演歌、流行、童谣、游戏BGM、音游曲库、同人志附赠CD，甚至FC时代的盗版合卡，全部查过。”
山田优惠：“零匹配。这首歌，哪里都没有。”
山田优惠：“对不起，我尽力了。”
天野晴盯着“哪里都没有”五个字，看了很久。
道什么歉啊。
这不明摆着的事。
它的户口，本来就不在这一边。
她把手机扣在稿纸上，仰面躺倒。
天花板上的水渍还是那只没气的河豚。
连它都比这首歌有出处。它好歹查得到是哪年漏的水。
手机又震了一下。
羽鸟诗织：“前辈，查到了。”
羽鸟诗织：“不过这条线，有点意思哦～”
羽鸟诗织：“明天放学，老地方。当面说。”
天野晴盯着屏幕，回了三个字。
“说人话。”
对面发来一个眨眼的表情，没再回。
她把手机丢到枕头边，翻了个身。
真是的，睡觉！
明天的事明天愁。
先睡。十万日元还在。校歌的话...…
黑暗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被窝里传出一阵极小声的、跑了三个调的哼唱。
“圣和～圣和～我们的～”
呃，好吧。
确实有点难听。
还有三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