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变成一条鱼的时候，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
“这河水怎么也是咸的。”
第二个念头才是：“等等，我怎么变成鱼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银白色的鳞片，圆滚滚的肚皮，一条尾巴在水流里甩来甩去。阳光从水面透下来，照得鳞片闪闪发光，别说，还挺好看。
“系统？”沈渡试探着喊了一声。没有回应。“统子？统统？”依然安静得像他煮面的那口锅底。
沈渡翻了个身，肚皮朝天，思考了一下处境。没有系统，没有修为，没有手没有脚，只有一条尾巴和一对鱼鳍。然后他吐了一串泡泡，咧嘴笑了——不对，鱼嘴咧起来看着跟打哈欠似的。
“这不是挺好的嘛。”
当鱼好啊。不用煮面，不用算账，不用看什么潜力评估报表，不用半夜对着投资合约翻来覆去睡不着。
每天在水里游来游去，吃吃小虾米，晒晒太阳，谁也不用搭理。这不就是他梦寐以求的退休生活吗？
“早该当鱼的。”沈渡在水草丛里钻来钻去，追着一群蝌蚪玩了一会儿，又去逗河底一只老乌龟。他绕着乌龟游了三圈，老乌龟连眼皮都没抬。
他又把脑袋探出水面，刚好看到一只翠鸟俯冲下来叼走一条小鱼，于是默默缩回水里。
“天敌还是有的，低调，低调。”
沈渡顺着水流往下游，遇到水草丰美的地方就钻进去逛一圈，遇到露出水面的石头就趴上去晒太阳。
有一次他趴在一块暖洋洋的青石板上，肚皮贴着被太阳晒得温热的石面，尾巴垂在水里一晃一晃，舒服得差点睡着。
一只青蛙蹲在旁边芦苇叶上，鼓着眼睛看了他半天，大概从来没见过表情这么享受的鱼。
“看什么看，没见过退休的鱼？”沈渡冲青蛙吐了个泡泡。青蛙呱了一声，跳走了。
沈渡心满意足地继续往下游。阳光铺在水面上，像是撒了一层碎金，一切都很美好。
然后他忽然打了个激灵——一股凉意从尾巴尖一路蹿到脑门，鳞片都炸了一下。
水面的光线变暗了。
沈渡抬头望去，瞳孔骤缩。一只冰凤凰正悬停在他头顶的水面上方。
通体由剔透的玄冰构成，双翼展开遮住了半边天空，淡金色的竖瞳透过清澈的河水，死死地盯着他。
盯着一条巴掌大的银白色小鱼。
“不是吧——”
冰凤凰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叫，双翼一振扎入水中。河面炸开水花，寒气瞬间扩散，河水温度断崖式下跌，身后咔嚓咔嚓开始结冰。
沈渡尾巴猛甩，整条鱼像离弦之箭一样蹿了出去。
“我还是人的时候都没见过凤凰，变成鱼了倒碰上了！”沈渡一边狂游一边在心里疯狂吐槽。
“凤凰大人您是不是认错鱼了！你看我这体型，塞牙缝都不够！”
冰凤凰的飞行轨迹精准而执着，每一次俯冲都险些把他叼出水面。
沈渡在水里走出了一套风骚的蛇皮走位，左闪右避，连续躲开三次致命攻击。
他甚至借着冰凤凰俯冲带起的水流，一个借力加速，从一棵横倒的枯树枝条缝隙里钻了过去——窄到他的鱼鳍擦着树皮过去，刮掉了几片鳞片。
冰凤凰被枯树挡住了一瞬。就这一瞬，沈渡跑远了。
他顺着一道暗流蹿出去老远，穿过一片乱石滩，钻进一条狭窄的支流，找了处浅滩把大半个身子埋进沙子里，只露出两只眼睛。
安静了。
“甩掉了。”沈渡从沙子里钻出来，甩了甩尾巴上的泥沙，长长地吐了一串泡泡，“吓死鱼了。我一条巴掌大的小鱼，至于出动一只凤凰吗？”
他找了块被太阳晒得温热的石头，把自己搁在上面，肚皮贴着石面，尾巴垂在水里晃荡。
阳光晒着，石头暖着，刚才的极限逃命消耗了不少体力，现在放松下来浑身软绵绵的。
他开始犯困，在心里规划鱼生路线：去下游的大湖，水深食物多，凤凰那种体型的进不来，安安稳稳当他的退休鱼。
一道阴影从侧面掠过。
沈渡的身体僵住了。他缓缓转头——水草丛里，两颗幽绿色的眼睛正在盯着他。竖瞳，冰冷，专注。
那是一条黑蛇。通体漆黑的鳞片泛着冷光，盘踞在水草中，身体曲线优美而致命。
“那个——”沈渡尝试沟通，“可以和解吗？”
黑蛇吐了吐信子，张开了嘴。
沈渡从石头上弹射出去，黑蛇的毒牙咬在了他刚才趴着的那块石头上——石头无声无息地融化了，边缘冒着幽绿色的泡泡。
“不讲道理啊！”沈渡尖叫着在水面上飞速游动，尾巴甩得像装了螺旋桨，“我都说了可以和解的！你至少给我一个还价的机会！”
黑蛇不给机会。它在水里游动几乎没有声音，速度快得惊人，那股阴冷的甜腥味一直黏在沈渡尾巴后面。
他跑过浅滩，钻过水草丛，绕过枯木，穿过乱石堆，黑蛇紧追不舍，毒牙好几次擦着他的尾鳍边缘过去。
前方出现了一道小瀑布，三丈左右的落差。身后的黑蛇又发动了一次攻击。沈渡来不及多想，尾巴猛甩，整条鱼从瀑布边缘一跃而出。
他在空中划出一道银白色的抛物线，扑通一声掉进下方的深潭。
冲击力撞得他七荤八素，晕头转向地浮出水面后，先检查了一下自己——鳞片基本都在，尾巴还能动。
然后他回头看了一眼瀑布上方。黑蛇停在瀑布边缘，盘在一块岩石上，幽绿色的眼睛透过水雾安静地看着他。
那个眼神不像是捕食失败后的恼怒——太平静了，像是在确认他没有摔死。然后黑蛇缓缓退回了水草丛中。
“……这河里的生物都这么有个性的吗。”沈渡嘟囔了一声，准备找个地方休息。
然后他发现自己的尾巴动不了了——有什么东西夹住了它。
他缓缓转头。一只虾钳夹住了他的尾巴。那虾通体透明，比他还大一圈，两只钳子像水晶做的。
此刻正用一只钳子夹着他的尾巴，另一只垂在身前，站姿端正，神情肃穆——虾没有表情，但沈渡就是觉得它很肃穆。
“不是，你一只虾你抓鱼？你是虾！虾是吃水藻的！你要不要回去翻翻食谱——”
透明虾没有搭理他。它举着沈渡，开始在河底的石缝间飞快穿行。
沈渡被倒吊着穿过幽暗的水下甬道，经过一片发光的珊瑚林，最后来到一处极为开阔的水域。
水极深，光柱从高处水面斜斜插入，水底散落着巨大的贝壳和发光的晶石。远处有一座水晶和珊瑚构建的宫殿，巍峨而静穆。
虾把他放在宫殿前一块平整的水晶平台上，把他摆正，然后退到一旁，恭恭敬敬地低下了头。
然后沈渡看见了那条龙。
龙盘踞在宫殿正上方，身体修长优雅，银白色鳞片在水底光柱中泛着冷冽的微光，龙角晶莹，龙须缓缓飘动。
它闭着眼睛，似乎在沉睡，但那股铺天盖地的压迫感无处不在——方圆百里的水底没有第二条鱼，连水草都不敢在宫殿周围生长。
龙睁开了眼睛。淡金色的竖瞳，瞳孔深处流转着星辰般的光芒。
它缓缓低下头，巨大的龙头凑**台，龙须从沈渡头顶飘过，带起的水流把他往后推了半寸。
沈渡趴在平台上，大气都不敢出。
头顶水面传来一声清越的凤鸣。冰凤凰破水而入，双翼带起的寒气将水流冻结成无数冰晶，它落在平台左侧，淡金色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条银白小鱼。
几乎同时，另一侧的黑影无声游出。黑蛇盘踞在平台右侧，幽绿色的瞳孔一眨不眨地盯着同一条小鱼。
冰凤凰低鸣，黑蛇吐信。龙缓缓抬头，淡金色瞳孔扫过两位不速之客。
三股力量在水底碰撞交织——寒气、毒雾、威压——水晶平台开始震颤，远处的珊瑚被气浪推得向外倒伏。
沈渡趴在平台正中央，看看左边，看看右边，又看看正前方。三股压迫感同时收紧——左鳍结冰，右半边鳞片发麻，整条鱼被龙威压得贴在平台上像一张鱼饼。
他闭上眼睛，用尽全力在内心喊了一句话：“你们三个吃一条巴掌大的鱼，分不匀的！！！”
沈渡猛地睁开眼睛。
洞府的天花板。石壁上的月光石发着冷光，灶台上架着昨晚没洗的锅，空气中飘着熟悉的盐巴味。他躺在石床上，胸口剧烈起伏，后背衣服被冷汗浸透了。
“宿主做噩梦了？”系统的声音响起，“心率异常偏高——”
沈渡慢慢坐起来，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五根手指，能动。他又动了动脚趾，确认自己不是鱼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梦。”他嘟囔着翻身下床，赤脚踩在青石板上，走到灶台边，“梦见自己变成一条鱼，被各种东西追着跑——有凤凰有蛇还有龙，最离谱的是还有一只虾，把我抓了当贡品。”
他一边说一边生火煮面，盐罐子端起来犹豫了一下，还是照常挖了一大勺又补了半勺。
“根据梦境解析模型，宿主潜意识中——”
“停。就是个乱七八糟的梦，醒了该干嘛干嘛。”沈渡搅着锅里的面条，动作熟练得很。
面好了。他端着碗坐到门口石墩上吸溜，看着晨雾里若隐若现的山峰，几只仙鹤从山间飞过。清晨的凌云宗安静祥和，和平时没有区别。
吃完面，他把碗往灶台上一搁，从枕头底下摸出昨晚写好的辞呈，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措辞没问题，格式没问题，客客气气体体面面。
“走了。”他朝里间喊了一声，“小九，师兄出去办点事，醒了记得喝汤。”
被子里传来迷迷糊糊的一声“嗯”。
沈渡推门走出洞府，晨风扑面而来，带着松针和露水的味道。
他捏了个剑诀，飞剑颤颤巍巍飘起来，歪歪扭扭飞到脚边。他踩上去，身体晃了两晃稳住。
“这次绝对不撞树。”
“宿主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上次是意外。”
飞剑载着他歪歪扭扭朝长老殿飞去。
而在离他几十里外的丹峰，某个人却因为他的信内心震荡，心神为之不宁。
但沈渡对此一无所知，他站在飞剑上眯眼看前方的云海，心情好得不得了。
辞呈一交，他就自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