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峰,峰主丹房。
白露睁开眼的时候,丹房里最后一缕青烟刚好散尽。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灵力在经脉中奔涌如江河,元婴后期的壁障已经无声无息地融化了。
化神对她来说,现在只是时间问题——三年、五年、或者十年,总归会到的。
但她对这件事的兴趣,大概还不如对今天午饭吃什么来得大。
白露站起身,赤足踩在滚烫的石板上,挥袖熄了丹炉里的火。她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该去看看沈渡了。
上一次回去看他是什么时候?好像是两个月前。那时他正忙着给一个新入门的外门弟子指导剑招,她在洞府门口的石墩上坐了一会儿,喝了半盏茶就走了。
沈渡出来送她的时候头发上还插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蹭的松针,笑容灿烂得像是没有心事一样。
白露喜欢那个笑容。很喜欢。
不止是那个笑容——她喜欢沈渡这个人。从一开始就是。
不是因为什么投资,不是因为什么合约,不是因为他在她最落魄的时候伸了手。那些东西她当然记着,一笔一笔都记在心里最深的那个账本上。
但她喜欢沈渡,是另一件事,是后来的事,是一点一点累积起来的事。
毕竟,如果只是因为恩情,她不会在境界远远超过他之后,还每隔一段时间就找一个无关紧要的借口回到沈渡的住所。
也不会每次回去都只坐一小会儿就走,不是因为不想多待,是因为怕待久了会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她推开丹房的门,走了出去。
凤栖峰的清晨安静而明亮,万里无云,阳光从山顶倾泻而下,将整片山林染成金色。
晨风吹过来,带着松脂和药草混合的清香。白露站在峰顶的边缘,衣袍被风吹得微微飘动,目光越过连绵的山脉,望向凌云宗的方向。
晴空万里,一如那天。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沈渡的那个午后。
那时她还只是白家的旁系族人,白家第七女,排在她前面的有六个兄弟姐妹,排在她后面的还有三个。
不上不下的位置,不上不下的天资,不上不下的样貌。修的是白家早已没落的凤鸣心法,练了三年连第一层都没突破,族中长老私下里说过,这孩子大概这辈子就到炼气巅峰为止了。
她有几个能说上话的朋友,但也只是能说上话而已。
没有人真正听她说内心话,没有人会在她沉默的时候问她一句“怎么了”。
她的父母有更优秀的孩子要培养,每次见到她都只是点点头,说一句“好好修炼”,然后匆匆走过。
白露活得不痛苦,只是浑浑噩噩。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每天早上起来修炼,晚上回房休息,日子像一碗白水,没有任何味道,但她也习惯了。
直到那天。
凌云宗派了新的护卫团来保护白家所在的城池。白家作为城里最大的修真家族,自然是隆重接待。
宴席摆满了整个大厅,灵酒灵果流水一样端上来,白家的家主亲自在门口迎接,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多了几道。
凌云宗的护卫团一共十二人,为首的是两位金丹期的执事,其余都是筑基后期到筑基大圆满的弟子。
但宴席上最引人注目的,不是那两位金丹执事,而是一个年纪最轻的少年。
那个少年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修为在十二人中倒数第二,穿着一身与其他弟子一样的青色宗门袍服,站的位置也不显眼,在队伍靠后的角落里。
但奇怪的是,所有人都在围着他转。
护卫团的弟子们敬酒先敬他,执事跟他说话的时候语气明显比对其他人更随意亲昵,就连分配座位的时候,两个执事竟然让他坐在了自己上手的位置。
白家的宾客们都是人精,看到这架势,虽然搞不清楚这少年到底什么来头,但既然凌云宗的人都围着他转,那跟着讨好准没错。
于是整个宴席上,那个少年的桌前始终围着一圈人,敬酒的、攀谈的、套近乎的,络绎不绝。
白露坐在宴席末尾的角落里,远远地看着那个少年。
他应对得体的同时也在找机会偷偷把酒杯里的酒倒进旁边盆栽里——
这个细节只有坐在角落里的白露看到了,因为他倒酒的时候下意识地朝她这边扫了一眼,然后竖起一根手指贴在嘴唇上,冲她眨了眨眼。
白露愣住了。
然后那根手指的主人就被新一轮敬酒淹没了。
白露低下头,盯着自己面前那杯动都没动过的灵酒,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嫉妒,不是羡慕——或者说羡慕是有的,但和羡慕那些天之骄子的感觉不一样。
她羡慕的不是他的风光,而是他明明被那么多人围着,却还能偷偷朝一个坐在角落里的陌生人眨眼睛。
她也想要被人看见。
宴席进行到一半的时候,白露悄悄离了席。没有人注意到她走了,就像没有人注意到她来了一样。
她走出宴会厅,绕到后院的一处僻静角落,靠着一棵老槐树坐下来。
这里离宴席的喧闹声已经很远了,只能隐约听到几缕丝竹声。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白露把脸埋在膝盖上,不知道该想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到这里来。
大概是宴席上的人太多了,她需要喘口气。
就在她沉浸在无声的独白里时,身后忽然响起了一个声音。
“这位小姐……您怎么不去宴会啊?”
白露吓了一跳,差点从地上弹起来。她猛地回头,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月光下站着的,居然是那个少年。
沈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