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怔怔地看着他。她的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是有一千只蜜蜂在同时振翅。
古凤血脉?天才?这些词和她的人生从来没有产生过任何交集。
她这辈子听过最多的评价是“天资平平”,然后是“勤能补拙”,然后是“这孩子倒是挺用功的”——用功这个词,在修真界里翻译过来就是“除了用功也没别的可说了”。
她从来没有想到过自己会和“天才”这两个字联系在一起。从来没有。
“我……”白露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的理智告诉她这不可能是真的——如果她真的有古凤血脉,族里的长老为什么从来没发现过?
如果她真的是天才,为什么连凤鸣心法第一层都花了三年才突破?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那前面十几年的人生算什么?
可是她又想相信。不是因为古凤血脉听起来很厉害,而是因为说出这句话的人,是今晚唯一一个注意到她不在宴席上的人。
是唯一一个蹲在她面前认真说话的人。
白露沉默了。她的手指绞着袖口绞得比刚才更紧了,指节泛白,嘴唇抿成一条线。她无法确定这是不是沈渡为了逗她开心说的玩笑话。
她的理智在告诉她——这大概是句好心的安慰,包装在一个更漂亮的说法里。
就像她前十几年的失败人生一样,每一次期待最后都变成了失望,这一次会不会也是一样的?
然后沈渡动了。
他忽然站起来,开始在自己身上手忙脚乱地翻找。先是摸了摸袖口,没有;又掏了掏怀里,掏出来两颗桂花糖和一根不知什么时候夹在衣襟里的松针;
然后他解开腰间挂着的小储物袋,把里面的东西哗啦啦地倒出来——几颗灵石、一本破破烂烂的剑谱、——最后终于从储物袋最底层的夹层里翻出了一块令牌。
“呼,找到了。”他松了口气,把倒出来的东西一股脑塞回储物袋里,只留下那块令牌握在手中。然后他重新蹲下来,把令牌递到白露面前。
那是一块巴掌大的玉牌,正面刻着凌云宗的云纹标志,背面刻着两个字——沈渡。
玉质不算上等,边缘被磨得有些发亮,一看就是被人经常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的东西。
令牌的系绳是后来换过的,粗麻绳,跟精致的玉牌完全不搭,但系得很结实。
“给。”沈渡把令牌往白露面前又递了递,“我知道空口白话你肯定不信,换我我也不信。所以这个给你——”
“凌云宗有规定,每位内门弟子可以推荐一个人直接入外门,不需要经过入门考核。这个令牌就是凭证。”
白露的瞳孔微微放大。她看着那块玉牌,又看看沈渡,再看看玉牌,嘴唇微微张开却发不出声音。入门考核是什么概念?
每年想进凌云宗的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入门考核的淘汰率高得离谱,光是第一轮资质筛选就能刷掉七成的人。
一块内门弟子的推荐令牌,等于是一张直达外门的通行证,不需要考核,不需要筛选,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
而他现在要把这张通行证给她。给一个炼气九层的、天赋平平的、在家族里没有任何存在感的白家旁系第七女。
沈渡看她半天不接,以为是自己的姿势太正式让人家有压力,赶紧换了个更随意的手势——直接把令牌往她手里一塞,然后退后半步,挠了挠后脑勺。
“我,凌云宗内门弟子沈渡,邀请你加入凌云宗。”他说完觉得自己这话说得太书面了,有点不好意思,又补了一句。
“当然你不用现在就答应,可以回去考虑考虑,跟家里人商量商量,或者——不对,你是那种不喜欢跟人商量的性格吧?”
“那就自己考虑,慢慢想,不急。令牌你先收着,什么时候想好了,拿着它来凌云宗找我。”
白露低头看着被硬塞到手里的令牌。玉质微凉,但被沈渡在手里握了那么久,上面还残留着一丝体温。
她的拇指不自觉地在“沈渡”两个字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指腹感受到刻痕的深浅——笔画很直,但横竖都不太平整,不像是请人刻的,倒像是自己拿刀一笔一划刻上去的。
事实上,这块令牌是沈渡刚升内门弟子那天自己刻的,用了他花了三个铜板从坊市买的刻刀,刻坏了两个练习用的石片,最后成品还是歪歪扭扭的。
他当时想着反正只有名字是自己的,正面云纹是统一制的,难看点也无所谓。
“为什么?”白露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到。她抬起头看着沈渡,眼眶微红。
沈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因为我眼光好。”他说,“都说眼光是一种天赋。”
白露低下头,把令牌紧紧地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
沈渡看着她这副样子,揉了揉鼻子,把目光移开了。
他知道这姑娘不想让别人看到她哭,所以他假装对头顶的老槐树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仰着头看了好一阵,直到身后的夜色里传来白露轻轻吸鼻子的声音,他才装作若无其事地低下头来。
“能……问个问题吗?”白露忽然开口,声音依然很轻,但语气明显比之前放松了。
“问。”
“你刚才说的古凤血脉的事,是什么时候看出来的?在宴席上吗?”
沈渡的笑僵在了脸上,整个人像是被点了穴一样定住了。
她不会是看出来什么了吧?不会发现我是被系统推过来的吧?
“呃,”他干笑了一声,眼神飘向右边的池塘,“这个嘛——”
白露看着他。
“其实吧——”
白露继续看着他,嘴角不可察觉地弯了弯。
“也不是在宴席上——但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说的是真的!”沈渡破罐子破摔地一摊手,“过程不重要,看结果。”
白露轻轻笑了一下。笑完之后似乎被自己吓了一跳,赶紧把脸藏到膝盖后面,只露出两只红通通的耳朵。
沈渡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沾的草屑,又恢复了那副嘻嘻哈哈的样子。
“行啦,令牌收好了,册子也别丢——虽然我的批注字丑了点,但内容还是靠谱的。”他顿了顿,语气忽然认真了一瞬,快得像是错觉。
“白小姐,凌云宗等你来。”
说完他转身朝宴会厅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又回过头,朝白露挥了挥手。
然后他小跑着消失在回廊拐角处,月光在他身后的青石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