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读完了。
又读了一遍。
又读了一遍。
读到第五遍的时候,她把手里的信纸轻轻放在膝盖上,用手掌一点一点地把纸面的褶皱抚平。然后她摘下了那副眼镜,因为镜片边缘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模糊了视线。
她坐在那里,脑子里很乱,又很空。好像有很多念头同时在转,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在想。
丹房的石壁很厚,外面的风声鸟鸣完全透不进来,整个空间安静得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她的心跳很平稳,一下,一下,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这让她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明明有什么东西在胸口那个位置碎掉了,心跳怎么还能这么平静?
他把合约解了。他把回报全免了。他说从此两清。
白露把信纸端端正正地叠好,动作很慢,很仔细,把每一个折角都压得平平整整。
她把信放进怀里,贴着里衣的口袋,和那枚发白的传讯玉牌放在一起。做完这些之后,她把手放在膝盖上,垂下眼睛,开始想。
她想的不是“他为什么要解除合约”——这件事不需要想,沈渡做事从来都有自己的道理,他说不可抗力就是不可抗力,他说修为跌了就一定是跌了,他不会在这种事情上找借口。
她想的是更深的东西。
沈渡为什么要用写信的方式?他明明可以当面跟她说。丹峰离凌云宗不远,御剑飞行不过一个时辰的路程。
他受了那么重的伤,丹田碎裂,修为跌到筑基初期——
这种事情他居然不亲口告诉她,而是写了一封客客气气的信,用“白露峰主”开头,用“祝前程似锦”结尾,中间夹着一堆公事公办的措辞,仿佛他不是她的投资人,而是一个在办理离职手续的宗门执事。
他不想见我。白露的指甲不自觉地掐进了掌心。
他不想让我看到他现在的样子。他觉得我会在意他修为跌了?他觉得我会因为他变成了筑基期就不认他?
她忽然觉得很荒谬。她这条命是他给的,她的未来是他给的,她站在丹峰顶的每一天都是他给的。
然后他现在觉得,因为他修为跌了,因为她境界超过他了,所以一切就可以“两清”了?
她想起上次回凌云宗的时候,沈渡还是金丹大圆满。
她坐在他洞府门口的石墩上喝茶,他在旁边跟小九抢最后一颗糖,两个人闹得鸡飞狗跳,最后他以一块灵石的高价从小九手里把那颗糖买了下来,得意洋洋地剥开吃掉,然后被小九追着打了半个时辰。
白露坐在旁边看着,觉得那半个时辰是她那两个月里最开心的一段时间。
她当时以为,以后还会有很多个这样的半个时辰。
他从头到尾都在那里。她最低谷的时候他在,她爬上来的时候他在,她站在峰顶回头看的时候他还在。她一直以为他会一直在。
然后他写了一封信。信里说,两清。
白露的嘴唇动了动。她用很轻很轻的声音念出了那两个字:“两清。”
然后她沉默了很久。长到她身后的丹炉余温彻底散尽,长到夜明珠的光芒微微暗了一度,长到她的呼吸和心跳都慢到了像是在打坐入定的状态。
但在她身体内部,在那些经脉和丹田包裹着的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无声地翻涌——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加危险的情绪。一个从来没有人教过她、她也从来没有学会过的情绪。
不甘心。
她活了二十多年,从来没有对任何事情不甘心过。天赋不好,她认;在家族里不受重视,她认;修炼凤鸣心法三年才突破第一层,她也认。
她习惯了接受,接受所有落在她身上的不公平,然后安静地、用力地往前走,不抱怨,不回头看。但这一次,她发现自己认不了了。
沈渡说两清。她不同意。
凭什么?凭什么他说开始就开始,他说结束就结束?他从泥潭里把她拉出来,给了她一个方向,然后现在跟她说“走到这里就行了,接下来的路你自己走”?
她走到今天不是为了自己能走多远——她走到今天,是为了每一次回凌云宗的时候,能坐在他洞府门口的石墩上,喝一碗他煮的茶,听他讲那些没营养的废话。
她不能让他把那扇门关上。